他的指尖碾过温热的灰烬,目光穿透殿宇,望向国子监的方向。
国子监别院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沉重的铜锁“咔哒”一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口立着两名禁军侍卫,身形笔直如枪,面无表情,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魏渊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摊着一本《漕运通志》,指节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没有看书,他在等。
院子里寂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碎而规律,像是时间的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墙头上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叫,两短一长,在静夜里едва可闻。
魏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合上书,起身走回屋里。
他刚在桌前坐定,窗户便被一双瘦削的手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阿丑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他手里握着一个寸许长的小竹筒,恭敬地递到魏渊面前。
魏渊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一卷捻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是莫问那潦草如鬼画符的字迹:药方已成,钩吻之毒可缓,然鬼麦之毒需知砒霜确切剂量。
沈三已查到货源,来自北地药材商“永盛堂”,上月售予一匿名买家三百斤陈年鬼麦。
据经手伙计称,买家声音尖细,似宫中之人。
另,东城中毒者十七人,服药后症状皆有缓解,再无亡者。
魏渊将纸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声音尖细,像宫里人——钱益府上那位管家,早年确在内务府当过差,是净过身的。
这条线,对上了。
他看向阿丑,声音压得极低:“柳明轩那边如何?”
“画皮姐已经进去了。”阿丑语速飞快,吐字却异常清晰,“刑部大牢守备森严,她扮作送饭的婆子,只得了半柱香的功夫。柳公子说,他在通州仓取样时,曾留意到三号仓最下层那批米袋,封口的麻绳是新的,袋身却是旧的,且袋角有水浸后晾干的硬痕。他还说,仓大使当时神色紧张,寸步不离,屡次阻止他触碰那批袋子。”
魏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米袋换过。
这意味着,钱益的人是在漕粮入库之后,才将毒米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进去。
而仓大使知情,甚至,就是帮凶。
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沉吟片刻,对阿丑下令:“让画皮再探刑部档案库,将通州仓近三月所有入库记录、值班吏员名录,尽数抄录一份。重点核查四月十四日前后,何人当值,何人验货,何人签字。”
阿丑应了声“是”,又问:“钱益那边?”
“盯紧,不必惊动。”魏渊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此刻定在设法销毁人证物证,尤其是与那名内监管家的往来信函,以及自‘永盛堂’购入鬼麦的账目。命‘鸦群’的人在他书房外守着,一旦他有异动,务必将东西截下。”
阿丑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莫先生嘱咐,此乃缓解钩吻毒性的药丸,以防万一,让您每隔四个时辰服一粒。”
魏渊拿起布包,在指间捏了捏,里面是七八颗黄豆大小的硬丸。
他未置可否,随手收入袖袋,只道:“去吧,谨慎行事。”
阿丑的身影再次融入窗外的夜色,悄无声息。
魏渊走到窗边,夜色黑沉如墨,别院的高墙遮蔽了月光,只留下压抑的轮廓。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了。
时间不多了。
钱益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的太后党更不会。
他们正在加紧编织一张名为“漕瘟”的罪网,要将他与柳明轩死死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