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户部档案库那间偏僻的值房外,程铁算停住了脚步。
门板上,赫然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入木三分。
匕首的护手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晨雾的凉气仿佛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颈。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握住了匕首的柄,用力将其拔出。
门板上留下一个深邃的豁口。
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笔画粗野,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老东西,再查下去,下次钉的就是你孙子的眼睛。”
“孙子”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程铁算的心里。
他手一抖,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如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程主事!”柳明轩正好从后面赶来,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纸条,他快步上前捡起,只扫了一眼,原本因通宵达旦查案而略显苍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这……这帮畜生!”
程铁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尘土与纸张的霉味。
他从柳明轩手里拿过纸条,没有再看,径直走到墙角的炭盆边,将其撕得粉碎,扔了进去。
微弱的火星舔舐着纸片,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仿佛拍掉的是心中的那丝寒意,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干活。”
柳明轩紧跟着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道:“程主事,这事必须告诉魏先生!”
程铁算已经坐回那张熟悉的桌案前,戴上油光锃亮的老花镜,拿起了算盘。
“告诉他能怎样?多派两个人日夜盯着我这把老骨头?该来的总会来。”他拨动了一下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响,“我既然接了这活,就不怕这个。”
话虽如此,他拨动算盘的手指,却比平时用力了些,关节绷得发白。
午后,魏渊来了。
他踏入值房时,没有带任何随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程铁算将早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魏渊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目光在程铁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而是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放在程铁算面前。
“‘如梦散’,”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若遇紧急情况,实在躲不开,混入茶水,可致人昏睡两个时辰。阿丑就在附近,他闻得出这个味道。”
程铁算看着那小小的瓷瓶,沉默片刻,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个冰冷的物件,反倒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魏渊又转向柳明轩:“这几日,不要单独行动。下值后直接回国子监,阿丑会护送。”
柳明轩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魏渊在值房里踱步,随手翻看他们新整理出的疑点清单。
红笔标注的条目已经增加到十七条,如同一张初具雏形的罪恶之网。
他合上清单,声音冷冽:“这些还不够。光靠户部这些被修改过的账,定不了他们的罪。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转移赃款的票据,或是秘密账房的记录。”
“可这些核心的东西,”程铁算叹了口气,“他们肯定藏得比谁都严实。”
“我知道。”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所以,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子夜刚过,户部档案库的方向陡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值夜衙役的锣声和嘶喊声划破了京城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