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救火的人手忙脚乱地将火扑灭,那间核查小组的值房已经烧塌了大半。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都烧成了木炭,而那些耗费了程铁算与柳明轩无数心血的账册抄录本和标注册,已然化为一堆厚厚的灰烬。
程铁算站在废墟外,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柳明轩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一定是他们干的!”
翌日清晨,魏渊站在焦黑的残骸前,面无表情。
京兆尹府派来的人草草查验一番,给出了“炭盆未熄尽,引燃废纸所致”的结论,匆匆定了意外。
魏渊没有反驳,只是在众人散去后,对角落里的阴影处低声道:“看清了?”
阿丑的身影从一棵老槐树后闪出:“看清了。两个生面孔,穿着户部杂役的衣服,身手利落。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他们出城后往西山去了。”
“知道了。”魏渊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让他们换个地方,继续查。副本烧了,就去档案库里重新调原件。他们烧一次,我们就查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无面把东西备好,今晚就送出去。”
当晚,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夹在奏章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桌案上。
信中以曹吉祥的口吻,急切地指示宫外心腹销毁“甲字库”账册以“断尾求生”。
那熟悉的笔迹和清晰的私印花押,让冯保那张老脸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与此同时,一则“曹公公欲弃车保帅,焚账自保”的谣言,如蒲公英的种子般,被乔致庸票号的伙计们随着茶水和点心,送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
流言与密信,一明一暗,编织成网,精准地投向了内官监。
曹吉祥听到风声时,气得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一只汝窑茶盏。
他派去转移账册的人回报说,“甲字库”附近有眼线盯梢,不敢动手。
内忧外患之下,曹吉祥坐不住了。
他决定以去西山别院听戏为名,亲自出宫处理。
他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干儿子曹少钦,得了吩咐,兴高采烈地先行一步,为干爹的“雅兴”打点准备。
曹少钦前脚刚出城门,后脚就有数道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了上来。
消息很快传回国子监。
魏渊正在后院喂鸡,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抓起一把米,缓缓撒向争食的鸡群。
“先生,曹少钦已入套。”阿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嗯。”魏渊又撒了一把米,看着鸡群因抢食而变得更加混乱,“告诉无面,准备下一封信。这次,仿冯保的笔迹,措辞要狠,要让他曹吉祥觉得,冯保已经掌握了证据,随时准备鱼死网破。”
阿丑躬身领命:“那曹少钦那边……”
“继续盯着。等曹吉祥到了,让他们父子好好‘叙叙旧’。”魏渊的”
阿丑瞬间明白了先生的意图,悄然退下。
魏渊看着院中那群为了一点吃食便斗得不可开交的鸡,眼神幽深。
乱了才好,乱了,才有机会。
他转身,缓步走向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废弃厢房。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椅子上方的房梁垂下一根粗麻绳,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地方,已经备好了。现在,只等那个该坐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