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行馆后院的浆洗房内,热气氤氲。
阿丑的计划,正由一个最不起眼的棋子——行馆厨房的帮佣王婆,不疾不徐地推行着。
王婆挎着一个空竹篮,以“行馆需临时抽调人手浆洗贵人衣物”为由,来到小莲被看管的小院。
那两名白府派来的健妇本想寻个借口拒绝,但王婆不卑不亢地亮出行馆总管事的腰牌,话里话外点明这是“上头的吩咐”,怠慢了钦差行驾,谁也担不起干系。
健妇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公然违逆,只得眼睁睁看着王婆将小莲也一同叫上,理由是人手实在不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小莲低垂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被裹挟在人群中,走向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行馆深处。
浆洗房建在后院一角,引活水入渠,几口大石缸旁,井台地面因常年湿润而生着青苔。
王婆指着最远处那口水最清冽的井,语气和善地对小莲说:“姑娘,劳你先去提两桶水来,咱们得先漂清了这些细软料子。”
小莲不敢不从,提起木桶走到井边。
她从未做过这等重活,身子本就单薄,一桶水打上来,晃晃悠悠,脚下更是不稳。
阿丑早已命人悄悄在井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青苔上抹了层滑腻的皂角汁。
果然,小莲提着第二桶水转身时,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还未出口,人已向后摔去。
她下意识松手,整桶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地从她头顶浇下,瞬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前襟后背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
时值深秋,井水寒凉,她只觉得一股冷意瞬间钻入骨髓,浑身控制不住地打起哆嗦,脸色煞白。
“哎呀!”王婆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搀扶,“我的好姑娘,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瞧这湿的,这天儿可冻不得!”
她不由分说,半搀半抱地将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小莲拉起来,嘴里连声道歉,又对那两个闻声赶来的健妇道:“都怪我,没瞧着这井台滑。这要得了风寒可是大事!灶间有火,暖和!我带她去换件干爽衣裳,你们先忙着!”
王婆的身份是行馆老人,语气又急切关怀,两个健妇一时间也找不到阻拦的借口,只能眼看着王婆将小莲带进了隔壁那间堆放柴禾杂物的窄小灶间。
灶间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婆从墙角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打了几个补丁但干净的旧棉袄,一边催促小莲:“快,姑娘,把湿衣裳脱了,仔细烙下病根。都是女人家,没什么好害臊的。”
小莲起初还羞赧地扭捏着,但身体的寒冷战胜了少女的矜持。
她背过身去,对着墙壁,哆哆嗦嗦地解开湿透的衣襟,将紧贴皮肉的冰冷上衣褪了下来。
就在她接过王婆递来的干布巾,转身擦拭后背水渍的那一刻——
王婆的视线借着从窄小窗户投进来的一缕天光,倏地凝住了。
在小莲光洁但瘦削的左边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块不甚规整的暗红色印记,大小约如一枚铜钱。
那形状,在王婆眼中,就像一滴凝固的血泪,又像一朵开得潦草的梅花。
王婆的眼神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立刻移开,脸上那副关切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将旧棉袄递过去,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安慰了几句,待小莲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才领着她出去继续“忙活”。
自始至终,小莲都低着头,心神不宁,像一只做错事的鹌鹑。
王婆又寻了个由头,让那两个健妇先带小莲回院子歇息,自己则在浆洗房又磨蹭了半刻,才悄无声息地脱身,去向阿丑复命。
静思苑的书房内,魏渊听完阿丑转述王婆对胎记形状、大小、位置的详细描述,陷入了比任何一次都更长久的沉默。
位置,左肩胛骨下方。大小,铜钱。形状,像一朵梅花。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记忆的锁匣上。
他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日,那个总爱穿露肩小衫、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妹妹,身上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