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骚动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星水珠,瞬间炸开了锅。
源头是最远处那片低矮窝棚前的一处盐卤池,一名年迈的灶户在搬运沉重木桶时,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垒灶用的青石上,殷红的血立刻混着泥水淌开。
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海风的呼啸。
一名妇人扑到老者身边,徒劳地想堵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
周围的灶户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惊恐与悲戚。
人群下意识地向骚动处围拢,形成一个无声的、充满压抑怒火的圆圈。
一名监工模样的盐丁,正是之前对魏渊一行人出言不逊的赵黑虎,见状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他并非去施救,而是嫌恶地一脚踢在倒地老者的腿上,唾沫横飞地骂道:“装什么死!耽误了出盐的时辰,扒了你的皮!快给老子滚起来!”
这一脚,仿佛踢在了所有灶户的心上。
长期以来被压榨、被奴役、被视如牲畜的屈辱与悲愤,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推了赵黑虎一把,接着,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来,推搡着,拥挤着,将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围在中央。
刁德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预感到了失控。
他的目光在魏渊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和骚动的人群之间飞快地扫过,心中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彻底崩断。
他再也顾不上伪装,猛地回头,对着赵黑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还他娘的等什么?!有人闹事,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再把那几个多管闲事的,都给老子绑了!”
赵黑虎本就被灶户的围攻激起了凶性,得了主子的命令,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狰狞的狞笑。
他从腰间摸出一支牛骨哨,凑到嘴边,用力吹响!
“——哔!”
一声尖厉刺耳的哨音划破长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那些高大的盐垛后,从远处熏黑的灶房里,甚至从一些看似普通的窝棚中,猛地涌出数十名手持棍棒、腰挎弯刀的盐丁。
他们个个凶神恶煞,肌肉虬结,与那些被饿得皮包骨的灶户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白敬亭豢养在此的私兵。
这群暴徒兵分两路,一部分如饿狼扑食般,挥舞着武器,凶狠地冲向那些骚动的灶户,棍棒落下,立刻响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凄惨的嚎叫。
另一部分,则面带不善的冷笑,径直朝着魏渊与萧执一行人包抄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空气中的咸腥味,瞬间混入了浓重的血腥气。
“护驾!”
阿丑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他腰间的长刀“呛啷”一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二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侍卫瞬间反应,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萧执与魏渊牢牢护在中心。
刀剑齐出,寒光凛冽,森然的杀气与盐丁们的暴戾之气狠狠对撞。
就在刁德海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下令将这群“钦差”剁成肉泥时,异变再生!
盐场外围几处不起眼的沙丘后、破败的渔船里,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倏然现身。
他们手持短弩,动作无声而迅捷。
“咻!咻!咻!”
几声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盐丁连哼都未哼一声,咽喉处便已多出了一支乌黑的弩箭。
他们脸上的狞笑僵住,身体软软地倒下,瞬间在气势汹汹的包围圈中,撕开了几个血淋淋的缺口。
这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如同几盆冰水,当头浇在了所有盐丁的头上,让他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
刁德海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看着那些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黑衣人,瞳孔剧烈收缩,失声叫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风,卷起了魏渊的衣角。
他站在侍卫们组成的刀墙之后,脸色因病痛与强行提起的内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侍卫们默契地为他让开一道缝隙。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仿佛灌注了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混乱的滩涂。
“钦差副使,魏渊,”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块由赤金打造的钦差令牌,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上面的“奉天承运”四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奉天子命,巡视江南!”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刀般,直刺刁德海。
“皇帝陛下在此,尔等还不跪迎!”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执从他身侧上前一步。
他并未言语,只是将那件寻常的玄色常服斗篷的兜帽缓缓摘下。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龙气冲天而起。
他那张年轻却早已浸染了帝王威仪的脸庞暴露在众人眼前,目光如电,威严如山,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刁德海,”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你纵容手下,欺凌灶户;私设武装,豢养死士。见钦差竟敢动武,见朕……竟敢不跪。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皇帝亲临!
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远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恐怖。
那些原本凶悍的盐丁们,手中的武器“哐当”作响,不少人已开始双腿发软,面面相觑,眼神从凶戾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恐。
赵黑虎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傻了一般看着刁德海,等待他示下。
刁德海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