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的额角滚落。
他知道,完了。
私盐、奴役灶户、豢养私兵……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束手就擒是死,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绝望之下,极致的疯狂在他眼中燃起。
他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扭曲而尖利:“别信他们!他们是假的!是江洋大盗,是来抢我们盐场、断我们活路的强盗!兄弟们,拿下他们,白老爷重重有赏!”
他又转向那些被眼前阵仗吓住的灶户,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调大喊:“乡亲们,别被他们骗了!官府是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他们今天走了,明天就会有更狠的官来盘剥你们!跟他们拼了!拼了才有活路!”
他一边喊,一边向盐垛后的心腹疯狂使着眼色。
几支早已搭在弦上的冷箭,从盐垛后猛地射出,带着尖啸,直取萧执与魏渊!
“铛!铛!”
侍卫们反应极快,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精准地挡下了这致命的偷袭。
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加上刁德海那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却成功地搅乱了部分灶户的心。
他们本就愚昧,长期在压迫下扭曲了心智,对官府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这些突然出现的“大官”,与平日里鱼肉他们的官差,或许并无不同。
恐惧战胜了理智。
几个被逼到绝路的年轻灶户红了眼睛,捡起地上的石块、晒盐用的耙子,嘶吼着,跟着那些被赏钱冲昏头脑的盐丁,再次向着钦差的队伍涌来。
场面,在一瞬间又濒临彻底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渊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地推开身前护卫他的阿丑,踉跄着向前冲出数步,几乎是扑到了阵前一处稍高的盐土堆上。
他站得并不稳,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倒。
几块石头呼啸着飞来,一块擦过他的额角,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无视了盐丁们的嘶吼与逼近的棍棒。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深吸一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以一种略带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江南口音,高声喊道:
“乡邻们——!”
这一声,让冲在最前面的人群脚步为之一顿。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老伯!看看你们自己身上的伤痕!再看看你们的孩子,一个个饿成了什么样!”
他的手指,指向那名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老者,又扫过人群中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欺压你们、夺你们血汗、视你们如猪狗的,是白敬亭!是刁德海!是这些吸血的豺狼!不是朝廷!更不是站在你们面前的皇帝陛下!”
“陛下亲临此地,就是要为你们做主!”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灶户最深的痛处和最隐秘的期盼上。
“今日!开盐场粮仓,赈济饥荒!严惩恶首,还你们公道!”
“我魏渊,以我的性命担保——朝廷新政,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百姓,再活不下去!”
他话音未落,阿丑已如猛虎下山,带着几名侍卫,趁着赵黑虎被魏渊的喊话震慑的瞬间,合围而上,只三两招便将其生擒活捉,一脚踹跪在地。
与此同时,墨九带领的影卫也从暗处杀出,如切割牛油的热刀,轻易便将刁德海和他那几个放冷箭的心腹死死制住。
两个头目瞬间被擒,魏渊那番话的余音,还在风中回荡。
混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灶户们看着被侍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刁德海和赵黑虎,又看看土堆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淌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文官,再看看他身后那位神情冷峻、不怒自威的年轻“陛下”。
他们手中的石块、耙子,开始变得沉重。
那位昏厥老者的儿子,一个被称作“老灶头”的中年汉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他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扁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魏渊和萧执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痛哭失声: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求求陛下了……”
越来越多的灶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从一开始的抽泣,逐渐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在这片罪恶的滩涂上空盘旋。
魏渊站在土堆上,看着眼前跪倒的人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阿丑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魏渊靠在阿丑坚实的臂膀上,勉强站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刁德海的疯狂反扑,反而将白敬亭的罪证彻底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他强撑着,将目光投向萧执。
年轻的帝王,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他一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