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上坚硬的青石板路,发出的不再是沙土路上的沉闷,而是清脆急促的“哒哒”声,像敲在每个人心头的战鼓。
天色才刚破晓,城门处值守的兵丁睡眼惺忪,还未从长夜的困倦中完全清醒,便被这支煞气腾腾的队伍惊得一个激灵。
为首的侍卫亮出钦差仪仗的金牌,兵丁们连滚带爬地推开沉重的城门,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者的面容。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空寂的长街,马蹄声惊扰了早起商贩的清梦。
扬州知府胡德茂早已在街口候着,他昨夜便得了盐场大乱的消息,派出的探子又回报钦差连夜返城,吓得他一夜未眠,官袍都穿得歪歪扭扭。
此刻见车驾驶近,他连忙带着一众属官跪地迎接,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下官恭迎陛下、恭迎魏大人回城!大人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好热汤……”
话未说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萧执冷冽的脸庞在晨光中如覆寒霜。
他的目光越过胡德茂的头顶,仿佛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滚开。你的事,事后听参。”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胡德茂浑身一颤,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瘫软在地,再不敢抬头。
队伍绕过他,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向城南的白府。
白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默。
不等门房上前喝问,阿丑已翻身下马,他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悍然之气,根本不走正门,抬起一脚,势大力沉地踹在侧边的角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闩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不等府内的人反应过来,二十名黑衣影卫已如夜鸦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几乎听不见脚步,只几个呼吸间,便将前院所有试图呼喊、抵抗的家丁护院悉数制伏在地。
兵刃相接的脆响和压抑的闷哼声,终于惊动了内宅。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后传来,白敬亭披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外袍,头发微乱,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匆匆赶到前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愕与惶恐,一见到端坐于院中的萧执和立于一旁的魏渊,立刻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魏大人!这是何故?”他捶胸顿足,声情并茂,“微臣府中昨夜遭了贼人,正打算天亮便去报官,不想竟惊动了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萧执端坐于侍卫从门房搬来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拇指摩挲着腰间剑柄上的龙纹。
他不动,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迫感。
魏渊站在他身侧,晨风吹起他宽大的斗篷,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一夜未眠,加上归途截杀时的心神巨耗,让他脸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懒得与白敬亭这只老狐狸虚与委蛇,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只是对着身后微微偏了偏头。
阿丑会意,一把将半死不活、浑身腥臊的刁德海从囚车上拖拽下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白敬亭面前。
紧接着,魏渊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随手一抛。
“当啷——”
一枚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海鱼铜币,和几支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尾羽上带着白府特有“松纹”暗记的箭簇,一同滚落在白敬亭的脚边。
“白员外,”魏渊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在寂静的庭院里字字清晰,如冰棱刮过耳膜,“盐场私盐数以万计,勾结盐丁,武装抗法,昨夜更是在官道设伏,刺杀钦差。证据确凿,人证在此。”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白敬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其肮脏的内里。
“这枚来自海外的铜币,还有你府上这些死士用的箭,要不要也一并解释解释?”
白敬亭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刁德海和那几样物证,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但多年在名利场上练就的厚脸皮让他仍未放弃最后一丝侥存之念。
“冤枉!魏大人明鉴啊!”他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刁德海此人狼子野心,背主妄为,他做的这些事,微臣……微臣一概不知啊!至于这铜币、箭矢,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魏渊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疲惫。
他不再看他,转向阿丑,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