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掀开匣盖,而是示意墨九取来一块厚实的防潮油布,隔着布,用一种近乎仪式性的缓慢,缓缓地将匣盖掀开。
预想中的毒烟、暴雨梨花针、或者任何阴毒的暗器,都没有出现。
匣盖开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年书卷与深海咸腥的气息弥散开来。
匣内底部铺着一层幽蓝色的天鹅绒,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在烛光下散发着或温润或冰冷的光泽。
三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信封是上好的高丽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那火漆的颜色却是一种诡异的深海蓝。
一枚通体用暖玉雕琢而成的海鱼令牌,比之前缴获的铜币更为精致,鱼身鳞片清晰,鱼尾微翘,形态狰狞,尤其那鱼眼处,竟镶嵌着一点幽蓝发光的材质,似石非石,仿佛活物般凝视着开匣之人。
几张被撕碎的羊皮纸,碎片边缘泛黄,上面用一种特殊的墨水绘制着错综复杂的海路航线,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岛礁标记。
最下面,是一本极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
魏渊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几分,他先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玉质令牌。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显然是上等的好玉。
但那股雕工中透出的狰狞与煞气,却与玉石本身的温和截然相反。
他的目光在那幽蓝的鱼眼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拿起那本薄册。
册子翻开,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种由点、线、圈和几种怪异符号组成的密码,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
魏渊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部分符号与盐场暗格账册的密语体系同源,但大部分却更为复杂、更为陌生,显然是更高层级的加密。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在旁的阿丑压低声音,凑到魏|渊耳边,快速而清晰地禀报。
“先生,有两件事。其一,留守盐场的兄弟传来消息,他们在清理刁德海藏匿私盐的地窖时,在最深处发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直通向海边一处废弃的渔港码头。通道内有重物拖拽的痕迹,还在石壁缝隙里发现了这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沾着泥土的蓝色包装碎屑,上面的海鱼图案与令牌上的如出一辙。
“其二,”阿丑顿了顿,声音更低,“监视小莲的兄弟回报,那丫头被单独安置后,既不哭闹,也不试图与外界联系,就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她偶尔会望向窗外,看的方向,正是扬州城东南——运河汇入东海的出海口。刚才,伪装成仆妇的兄弟去送饭,故意在她面前提了一句‘也不知那海龙王是何方神圣’,她端着饭碗的手,停了不到半个呼吸,筷子尖在碗沿上磕碰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阿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密室这潭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魏渊的
“陛下,白敬亭……不过是推到台前的傀儡,一只替人敛财的白手套罢了。”
他抬起眼,看向萧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火焰。
“这令牌的材质是上等和田暖玉,雕工出自宫廷造办处的水准,绝非民间可有。这海图碎片上标记的航路,穿过几处暗礁密布的‘死亡海域’,寻常走私商船,只会绕道而行,不敢轻易涉险。”
他拿起一封密信,对着烛火仔细端详那火漆上的纹路。
在光影的勾勒下,那团深蓝色的火漆上,隐约浮现出一条盘绕成圈的海鱼图案,与玉令牌上的海鱼遥相呼受。
“真正的‘海龙王’,恐怕是盘踞海外某处,拥有独立武装和严密组织的走私集团,甚至……”魏渊的语速放得极缓,一字一顿,“是某些意图染指我大燕沿海的……化外之邦。”
“白敬亭,就是他们在大燕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盐场私盐,只是他们庞大生意帝国中的一环,是其财源,也是其掩护。”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便遏制不住地从他喉间涌出。
他迅速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萧执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背,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魏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移开手帕,上面已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他看也未看,便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继续说道:“小莲……她知道的,远比一个普通婢女该知道的多。她望向东南的眼神,与这海图碎片指向的终点,不谋而合。”
萧执拿起那枚冰冷而温润的玉令牌,指腹在那点幽蓝的鱼眼上反复摩挲,一股寒意从指尖直蹿心底。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冷冽,属于帝王的杀伐决断之气,再无掩饰。
“所以,这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盐政贪腐案,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他的声音里带着冰碴,“渊哥,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撬开白敬亭和小莲的嘴。绝不能给‘海龙王’那边任何反应的时间,让他们斩断所有线索。”
“渊哥”二字,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带着少年帝王在极度信赖与担忧之下,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
魏渊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三封神秘的密信上,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光:“信,是写给人的,只要是人写的,就没有破不了的道理。我来。”
他顿了顿,看向阿丑:“白敬亭,可以再审。用些手段,让他明白,他背后那条船,已经自身难保了。”
最后,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落在了行辕某处那间安静的客房。
“至于小莲……她留下帕子引我们上门,又在影卫面前露出破绽,或许,她本就想告诉我们什么,只是在等一个足够分量、也足够安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刺痛,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明日,我亲自去见她。”
烛火摇曳,将他眼下的那颗泪痣映得愈发深沉,仿佛凝聚了所有未尽的夜色与风暴。
行辕之内,一间清净却陈设简单的客房已被收拾出来,门外,两名影卫如雕塑般静立,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也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