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魏渊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扶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单薄的肩背时,硬生生停住。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过度的关切都是对魏渊意志的侮辱。
他只能将那份汹涌的担忧死死按回心底,化作更沉、更冷的帝王威仪,为身前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屏障。
钦差行辕的密室,比白府的庭院更添几分森然。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将军的私邸,墙壁用掺了糯米汁的青砖砌成,厚达三尺,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烛火在四角高大的铜鹤灯座上静静燃烧,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那只黑漆小木匣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的黄花梨木方桌上。
它静默地卧在那里,像一个盛满了风暴与秘密的潘多拉魔盒。
匣身打磨得极为光滑,入手冰凉,唯有匣盖上用银丝镶嵌出的波浪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微而诡异的光,其风格与那枚海鱼铜币如出一辙,昭示着它们同出一源。
魏渊在桌前坐下,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他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匣盖上,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萧执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这是一个既能第一时间提供支援,又不会妨碍到魏渊操作的距离。
他的手始终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戒备。
阿丑与墨九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守在门内,他们的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凝滞如水的空气。
魏渊没有急于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造型精巧的机簧锁上,那锁孔并非寻常的一字或十字,而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鱼形,仿佛要将钥匙也雕琢成饵料,才能探入其中。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墨九微微颔首:“针。”
墨九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皮套,摊开来,里面是数十根长短、粗细、弯曲度各不相同的纤细金属探针,在烛光下闪着森森寒芒。
这并非工部造办的凡物,而是“鸦群”赖以生存的利器,每一根都由能工巧匠用百炼精钢打制,足以探开天下间九成以上的机关秘锁。
魏渊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将木匣捧起,置于耳边,手腕轻柔而稳定地缓缓摇晃。
密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细微的声响中。
没有珠玉滚动的清脆,没有药丸碰撞的沉闷,更没有机簧被引动时那危险的“咔嗒”声。
匣内似乎是空的,又或者,里面的东西被固定得极好。
确认没有一触即发的陷阱后,他才将木匣放回桌上,从墨九手中取过两根最细的探针。
针尖入孔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针扎般的剧痛再次从太阳穴深处炸开,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颅内反复刮擦。
那是感知能力被过度透支后,留下的酷刑般的余痛。
魏渊的额角,瞬间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探针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立刻停下动作,闭上双眼,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强行将那股几乎要让他昏厥的痛楚压下去。
再睁眼时,他眼底已布满血丝,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冷静却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不再依赖那鬼神莫测的“感知”,转而回归到最原始、最可靠的技艺。
指尖的触感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探针在复杂的锁芯内缓缓推进,每一次轻微的转动、每一次试探性的触碰,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数十年来拆阅密奏、勘验暗格所练就的肌肉记忆,此刻成了他对抗身体崩坏的唯一依仗。
时间在“沙沙”的摩擦声中一点点流逝。
半盏茶的功夫,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萧执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他看到魏渊的鬓角被冷汗彻底浸湿,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那极力压抑的、因痛苦而发出的细微喘息。
他心中的焦躁与疼惜,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将他整个人点燃。
就在萧执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让他停下时,密室里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
“咔嗒。”
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锁舌弹开了。
萧执和阿丑几乎在同一时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木匣。
魏渊却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勿”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