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魏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制止了阿丑的动作。
萧执也早已放下书卷,快步走到床边。
当他看清那簪尖上诡异的颜色时,年轻的帝王那张素来沉静的脸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被触及逆鳞的狂怒,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慢性毒,”魏渊将银簪用手帕仔细擦拭干净,收回布包,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解释,“分量很轻,一次两次,查不出任何问题,只会当做水土不服。连服数日,便会逐渐损耗五脏六腑,令人日渐虚弱,精神萎靡,最终形同枯槁,便是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了,也只能诊断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有人不想我立刻死。他们是想让我‘病’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不留任何痕迹。”
萧执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比直接的刺杀更加阴毒,更加恶心!
这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魏渊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而他们却束手无策。
“朕这就去把厨房那帮奴才全剐了!”他咬着牙,转身便要往外走。
“回来。”魏渊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丝严厉,“陛下,此刻发作,除了泄愤,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萧执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回过头,看到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火。
是啊,他一动,那个下毒的、以及背后指使的人,便会立刻隐匿,线索就断了。
魏渊转向阿丑,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汤,悄无声息地倒了,别留下任何痕迹。去查今日经手这碗汤的所有人,从采买、清洗、宰杀到熬煮、端送,一个环节都不要漏。不要声张,重点看谁近日有过异常的举动,或是……家中急需用钱。”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补充道:“那个下毒的人,很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先暗中把他控制起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尽,更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
“是。”阿丑收刀入鞘,那股凛冽的杀气被他瞬间敛入体内,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铁塔模样,躬身一揖,如鬼魅般悄然退出了房间。
魏渊疲惫地靠回枕上,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抬眼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幽深得如同寒潭。
白敬亭虽已是笼中之囚,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一次,手段从明目张胆的传递消息,变成了阴险至极的暗中毒杀。
这不仅仅是报复,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行辕内部的防卫到底有多严密,试探他魏渊,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堪一击。
“画皮。”魏渊唤了一声。
一道影子从房梁的阴影处悄然滑落,单膝跪地:“主上。”
“从明日起,你扮作我的样子,每日清晨和傍晚,在院中走动片刻。”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记住,要走得慢一些,偶尔要扶着廊柱咳嗽几声,做出病体沉重、勉力支撑的样子。”
“遵命。”画皮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这是唱给外面那些眼睛看的一出戏。
他要让敌人相信,他们的“补药”起效了,他魏渊,正在一步步滑向衰弱的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是影卫的暗号。
墨九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煞气,显然是刚从审讯被俘水手的地牢中出来。
他递上一份新整理的口供。
魏渊展开,目光逐行扫过。
被俘的“黑蛟号”骨干水手中,终于有人扛不住影卫的手段,撬开了嘴。
口供里除了“龙王”组织的内部结构和一些交易暗号外,还提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龙王”在江南沿海,除了鬼牙礁,至少还有两处极其隐秘的据点。
其中一处,供词含糊,只知在福建沿海。
而另一处,那名水手用颤抖的手,在地图上画出的位置,竟赫然指向了扬州城内,一处名为“观潮阁”的酒楼。
魏渊的手指,在那“观潮阁”三个字上,轻轻停住了。
一碗悄无声息的毒药,一条指向城内腹地的海外线索。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同一时间,一暗一明地出现在他面前。
巧合?
魏渊从不信巧合。
这就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蛛丝,看似毫无交集,但顺着它们往回摸,最终,很可能会在同一个巢穴里交汇。
他将那份口供递给萧执,后者看完,脸色愈发阴沉。
行辕之外,暮色四合,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的对手,不再是海上那些有形的凶狼,而是藏在日常饮食、市井喧嚣之中的无形之毒,是潜伏在帝王眼皮底下的内鬼。
魏渊闭上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这两条线索串联起来的活口。
而那个在厨房里下了毒,此刻正因为恐惧和侥幸而坐立不安的杂役,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问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