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网的材质,或许不是金丝银线,而是人心最幽微处的贪婪、恐惧与怨憎。
鬼牙礁的硝烟散去已有三日。
扬州行辕内,看似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那份压抑却比之前更甚。
行动的结果被严格封锁,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全貌。
喜忧参半是对此最贴切的形容。
“翻浪蛟”重伤落海,生死不明,终究是没能达成生擒的至高目标。
但他的座舰“黑蛟号”连同满船的私盐,被水师的炮火送入了海底,船上数名骨干水手被俘,还有那批被当做“特殊货物”的幼童,也一并解救。
墨九的小队,两人负了无碍性命的轻伤,已是万幸。
魏渊回来了,却也倒下了。
连日不眠不休的谋划、鬼牙礁一役那根悬于一线的心弦,终于在尘埃落定后,狠狠反噬了他本就亏空的身体。
旧疾如潮水般涌来,咳嗽与低烧纠缠不休,他回城后便几乎没能再下床。
萧执为此雷霆震怒,却又无计可施。
他将所有太医的谏言都当做圣旨来执行,严令行辕上下,自他以下,所有人走路、说话、乃至呼吸,都必须放轻。
负责魏渊饮食的,是行辕内最老实本分的厨子,一应食材,皆由阿丑亲自过目筛查,确保万无一失。
行辕厨房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蒸腾着一股食物的暖香。
杂役王二蹲在灶火前,看着小陶瓮里“咕嘟”冒泡的参鸡汤,脸色却比灶膛里的灰还要白。
那浓郁的参香混着鸡油的香气,钻入他鼻中,却只让他一阵阵地反胃。
他揣在怀里的那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三日前,一个自称白府旧仆的男人在后巷堵住了他,将这袋银子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补药”塞进他手里。
那人说,魏副使水土不服,身子虚弱,这是白家珍藏的方子,只需分三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撒入副使的汤中,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百两。
王二起初吓得魂飞魄散,可那人提到了他家中病重、无钱续命的老母。
五十两,那是他做十年杂役也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只是补药,对身子有好处的,”那人轻飘飘地说,“副使身子好了,也是你的功劳。”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将最后一小撮药粉,悉数撒入了那锅即将出炉的参鸡汤里。
药粉入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汤由专门的仆妇用托盘盛着,小心翼翼地送往魏渊的寝房。
魏渊正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苍白得像宣纸。
他手中拿着一卷墨九带回的审讯记录,看得极为专注。
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便如同墨点滴入清水,晕开一圈幽深的涟漪。
阿丑如一尊铁塔,侍立在床榻边,气息沉稳,目光警惕。
仆妇轻手轻脚地放下汤盅,躬身退下,带上房门时未发出一丝声响。
参香与药香混合的味道,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渊哥,用些汤吧,御医说这个温补。”萧执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他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手里也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床榻。
魏渊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那个精致的白瓷汤盅上。
汤色澄黄,参香浓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他那双在宫廷污浊中浸淫了三十二年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这汤的色泽,似乎比平日里要深沉了那么一丝丝,像是在上好的丝绸上,蒙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薄尘。
他没有动,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曾流露,只是将手中的卷宗放到了一旁。
“阿丑。”他淡淡地开口。
阿丑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从中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银簪。
这簪子样式古朴,毫无纹饰,看似是寻常妇人用的东西。
但只有阿丑知道,这簪头是中空的,里面浸润着魏渊亲手调配的药水,对数十种慢性毒物,都有着极其灵敏的变色反应。
这是魏渊活到今天的护身符之一。
在萧执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魏渊接过银簪,将那尖锐的簪头,缓缓探入了温热的汤中。
他没有搅动,只是让簪头静静地浸泡着,约莫三息之后,才缓缓取出。
烛光下,银簪本身依旧乌黑。
但那刚刚接触过汤液的簪头顶端,却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绿色。
那颜色浅得如同水面上的浮萍碎影,若非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唰!”
阿丑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半寸,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
他眼中杀机暴涨,转身便要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