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命令落地,字字如冰。
阿丑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魏渊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安置小莲的偏院,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决绝,仿佛要将巷战喋血的腥气与心中的震动,都狠狠踩进脚下的青石板。
行辕的密室被迅速清空,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诡异味道。
小莲被平放在一张软榻上,她那身被血浸透的藕荷色衣裙已被剪开,露出背后那个乌黑可怖的伤口。
莫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中的金针快如闪电,一根根刺入小莲心脉周围的穴位,试图用最后的屏障,将那凶猛的毒素暂时锁住。
“九转还魂丹已经化开,强行灌了下去,但毒性入血太快,此乃倭寇秘制的‘八岐血’,霸道无比,只能……只能延缓,不能根除。”莫问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透着医者的无力感。
魏渊站在榻边,目光死死锁定着小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张与他早夭的妹妹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正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那片早已冰封多年的柔软之地,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舍命相护,以及这张酷似的脸,搅得翻江倒海。
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莲,听着,我是魏渊。你不能睡,回答我几个问题。”
或许是他的声音,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小莲那长而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中映着烛火,像两点即将熄灭的星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魏渊的问题简洁而直接。
“李……秀莲……”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家……泉州……我爹……是海商……不肯……不肯跟‘黑龙会’……合作,被……灭门……”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黑龙会’……是倭寇?”魏渊追问。
“是……首领……姓岛津……”小莲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又青了一分,“我跟弟弟……被掳走……弟弟……在盐场……死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莫问见状,立刻在她颈侧一处穴位上轻轻一按,帮她平复气息。
魏渊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灭门,又是至亲惨死。
这世道的黑暗,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将无辜者卷入血腥的漩涡。
“你……如何到了白敬亭身边?”
“他们……训练我……让我……监视白敬亭……”小莲的意识似乎又清醒了一些,“白敬亭……跟他们……合作五年了……盐铁……还偷运……精铁……硫磺……”
说到这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咳嗽起来,一丝黑血从嘴角溢出。
“布防图!”她像是回光返照般,眼中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亮,“他们……偷了沿海……布防图!”
魏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走私盐铁已是重罪,偷运战略物资更是罪加一等,而窃取布防图,这已然是通敌叛国,意图动摇国本!
“交易……在海上……白敬亭……联系水师内线……掩护……”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魏渊直起身,胸中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他闭上眼,将那些破碎的词语在脑中飞速整合:泉州李家、倭寇“黑龙会”、岛津、水师内奸……一张笼罩东南、横跨官匪、触角甚至伸入军机要害的巨大黑网,已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转身,走向隔壁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被生擒的“夺魄”被铁链缚在一个特制的刑架上,阿丑没有用任何酷刑,只是将一杯滚烫的茶水,缓缓浇在他那只赖以施展暗器的右手上。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夺魄”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十二楼’的规矩,任务失败,便成弃子。”阿丑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就算不说,你的主子为了灭口,也会派人来杀你。而我们,只需要把你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
“夺魄”的额角青筋暴起,他清楚阿丑说的是事实。
在“十二楼”的法则里,失败者和死人没有区别。
“说出主使,你可以死得痛快点,家人或许还能得一笔抚恤。或者,我把你交给你的同门‘追魂’,让他亲自清理门户。”阿丑将另一杯茶端起,那蒸腾的热气,在“夺魄”眼中如同地狱的业火。
这心理上的双重压迫,终于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是白敬亭……”他声音嘶哑地开口,“但……但不是他亲自下的令。是一个……水师的军官,脸上……有道疤,声音很粗,姓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