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阿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无妨。”魏渊摆了摆手,重新站稳,“还有下一步……反间。”
夜色更深。
扬州城外,一处荒凉的海滩。
一个身形微胖、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焦急地在海边踱步。
他正是由影卫“画皮”易容而成的白敬亭心腹。
海面上,一艘小船如同鬼影般靠岸,两名身穿短打、腰挎倭刀的汉子跳上沙滩,警惕地扫视四周。
“画皮”立刻迎了上去,用约定的暗号低声道:“龙王巡海,黑蛟献珠。”
对方确认无误,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海螺。
“画皮”不敢怠慢,连忙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和白敬亭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名管家的语气急切道:“朝廷的狗鼻子已经闻到味儿了!原定‘老鹳嘴’的交易太过凶险,老爷让小的拼死传信,请务必转告岛津头领!交易改为两日后子时,在下游十五里外的‘乱石矶’水域进行!郑疤子那边仍会打点好一切,请头领依新时地行事!”
那倭寇小头目接过信件和玉佩,仔细验看后,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返回小船,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画手”直到那小船彻底不见,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没入黑暗。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另一名“鸦群”的影卫正悄无声息地记录下那艘小船离去的方向和水文特征。
与此同时,郑雄那艘被称为“下山虎”的座船底舱,阿丑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在黑暗中将一个附着了磁石的特制浮标,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缓燃火药,牢牢固定在船底龙骨最隐秘的接缝处。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悄然离去。
行辕的书房内,灯火未熄。
巨大的江防详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萧执与魏渊正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
“陈大牛的人从这里上岸,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封锁住瓜洲渡通往内陆的三条主道。”萧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年轻的帝王此刻已完全进入了战时状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陆文昭的主力舰队在此处集结,一旦倭寇进入‘乱石矶’包围圈,便可顺流而下,形成合围之势……”
魏渊接着他的话,声音却越来越短,气息也明显不稳。
他握着朱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萧执注意到了。
他停下话头,转身端起桌上一碗早已温着的参汤,不容置喙地递到魏渊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喝了。”
那语气,不似君对臣,更像是一种焦灼的命令。
“你若倒下,这局便输了一半。”
魏渊抬眼,对上那双写满关切与固执的年轻眼眸,心中某处最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没有再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浓重的苦涩药味混着参的甘甜,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喉头涌上的腥甜。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行动前夜,提督府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江防提督陆文昭大排筵宴,宴请麾下诸位将领“商讨防务”。
游击郑雄虽心中疑惑,但提督相召,他不敢不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正与同僚高声笑谈,陆文昭却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信号。
书房两侧的屏风后,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郑雄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已被两名壮汉死死按住。
他的几名亲兵试图反抗,瞬间便被砍倒在地。
“陆文昭!你疯了!”郑雄兀自叫嚣,“无故构陷同僚,我要上奏朝廷!”
陆文昭冷笑一声,将那本账册和“夺魄”的供词狠狠摔在他面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勾结倭寇,意图弑君!还想上奏?”
郑雄看到那熟悉的账册字迹,和那份将他卖得干干净净的供词,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若想留个全尸,保你家人一条活路,”陆文昭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宣判,“便老老实实,将你与倭寇的完整计划,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郑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阴谋全盘托出:如何以交易为名,引倭寇快船在“老鹳嘴”突袭御驾,他再率部“平乱”,趁机凿沉御船,嫁祸倭寇……事成之后,岛津义雄将助他控制部分江防,与白敬亭共分江南之利。
一份沾着手印的完整口供,被连夜快马密送至魏渊手中。
看着口供上那触目惊心的阴谋,魏渊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已经深了。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重的大雾,白茫茫一片,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那预示着决战的子夜,正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