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这个念头甚至比他的理智更快。
让魏渊这个病体沉疴、刚刚在巷战中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饵”,亲自去闯龙潭虎穴,这无异于将最珍贵的琉璃置于铁锤之下。
魏渊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焦虑,只是平静地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陛下,陆文昭此人,臣早年随侍先帝南巡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乃杨廷和门生,为人刚直,最是看不起我等内官干政。”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凉意,“若遣他人,哪怕带着圣旨,他心中也必有疑虑,会以为这是宫中倾轧,不愿轻易站队。唯有臣亲自登门,将这桩通敌叛国的大案当面剖开,让他亲眼见到臣这个‘病秧子’的决绝,他才会明白,此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
他将手中的账册副本合上,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臣去,是态度,是破釜沉舟。他信的不是臣这个阉人,而是这份不惜以钦差之身涉险的态度。”
萧执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盯着魏渊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连日劳心而愈发明显的眼下青黑,心中那股名为“担忧”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终究是帝王,他明白魏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危局里,任何一丝犹豫和程序上的拖延,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随即又补充道,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阿丑必须贴身跟着。江防提督府外围,朕会亲自带人接应。有任何风吹草动……”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中的凛冽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时辰后,月色被浓重的江雾吞噬。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僻静的野渡口,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船舱内,魏渊裹着厚重的斗篷,江风从帘缝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都牵动着胸肺,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丑沉默地递上一只暖炉,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石雕,耳朵捕捉着水面上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魏渊将手按在暖炉上,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目光却穿透了夜雾,仿佛看到了那座灯火森严的提督府。
陆文昭,这块硬骨头,将是撬动整个江南水师的关键。
江防提督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年过五旬的江防提督陆文昭,正对着一份海图凝神沉思。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道深刻的法令纹让他不怒自威。
当亲兵通报“钦差副使魏公公深夜秘访”时,他浓黑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宦官,还是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即便如今顶着个副使的名头,在陆文昭这种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的武将眼中,也与“奸佞”、“祸乱”等词脱不开干系。
他本能地抵触,但对方既然是钦差,又是深夜秘访,他无法拒之门外。
“请他进来。”陆文昭的声音沉闷如鼓。
魏渊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走进书房,他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在烛火下更显苍白的脸。
他甫一进门,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还是依足了礼数,拱手道:“不知魏公公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魏渊没有绕任何弯子,他甚至没有落座,只是对身后的阿丑微微颔首。
阿丑上前一步,将一个油布包放在了陆文昭面前的书案上,沉声道:“陆军门,请过目。”
陆文昭狐疑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数本账册副本,以及几页写满了供词的纸张。
他拿起一本,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开始变了。
当他看到账册上用朱笔圈出的“江防水师游击,郑雄”以及后面“分润三成,提供水道掩护及汛期情报”的字样时,一股怒火从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逆贼!安敢如此!”
那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书房都嗡嗡作响。
魏渊适时地又咳嗽了几声,仿佛被这声怒喝惊到,脸色更白了三分。
他扶着桌角,喘息着道:“陆军门,国事为重。郑疤子……咳咳……郑雄勾结倭寇,走私军资,窃取布防图,更意图在陛下返程时,于瓜洲渡制造‘江难’,此乃弑君叛国之滔天大罪。陛下安危,江南安稳,皆系于军门一念之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病弱的虚浮,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文昭的心上。
“弑君”二字,让这位刚直的提督瞬间冷静下来,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此事若真,其牵涉之广,后果之烈,将是颠覆性的。
他再次低头,仔细审阅那些供词,上面的细节与账册相互印证,逻辑闭环,绝非伪造。
他沉吟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魏渊压抑的咳声。
“郑雄麾下有快船十艘,兵卒三百,皆是他在盐帮时的旧部,只听他一人号令。”陆文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若要动他,需雷霆手段,且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其狗急跳墙,或与倭寇里应外合,祸患更大。”
魏渊他直起身子,强撑着精神道:“请军门以‘例行江防演练’为名,调集水师主力战船,于‘老鹳嘴’上游三十里处秘密集结待命。”
“同时,由军门心腹,水师把总陈大牛,以‘加强瓜洲渡防务’为由,率可靠兵马,暗中控制瓜洲渡沿岸各要点,切断郑雄所有可能的陆上退路。”
“至于郑雄本人……”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行动前夜,便劳烦军门设宴,邀他‘商讨防务’,席间一举擒拿。”
陆文昭听着这环环相扣的布置,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重重一点头:“好!本督这就去密召陈大牛!”
说罢,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生风,雷厉风行。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被阿丑及时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