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银针颤动的微响,和众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中交织。
萧执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死死地盯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指甲早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毫无所觉。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的煎熬。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几根颤动不休的银针,忽然齐齐停了下来。
也就在同一瞬间,床上原本死寂一片的魏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一个年轻太监失声叫道,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萧执的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扑到了床前。
只见魏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闷哼,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晨雾,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流苏。
过了足足数息,那雾气才慢慢散去,瞳孔艰难地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床边那张写满了狂喜与痛苦的年轻脸庞。
“魏渊……”萧执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魏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太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放弃了尝试,目光艰难地从萧执的脸上移开,转向一旁同样满脸泪痕的阿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认的指令。
阿丑立刻会意。
他猛地擦干眼泪,转身端起床头早已备好的温水棉布,以及旁边一小碟深褐色的药汁——那是莫问准备用来开具药方,以防自己不测时,让太医照方抓药用的。
魏渊的目光再次转向萧执,带着一丝询问与恳求。
然后,他的手指,那根曾经搅动了整个大燕风云的手指,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丑将手中捧着的白色布帛,小心翼翼地凑到魏渊的手边。
魏渊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食指,指尖在那个小碟子里蘸了蘸深褐色的药汁,然后在阿丑绷紧的布帛上,开始颤抖着书写。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和死神角力。
那歪歪斜斜的字迹,如同在冰上划过,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笔锋的峥嵘。
“江……南……捷……报……可……定……人……心……”
第一个计策写完,他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萧执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会惊扰了这用生命换来的片刻。
魏渊缓了一口气,再次蘸了药汁,写下第二句。
“杨……老……出……面……分……化……清……流……”
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好几次都险些握不住。
阿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
最后,他仿佛凝聚了生命最后的火焰,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鸦……群’……动……擒……贼……擒……王……”
当“王”字的最后一捺落下时,那根耗尽了所有气力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
魏渊的眼睛缓缓闭上,像两扇沉重的门,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光。
他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是这一次,莫问探了探他的脉搏,发现那微弱的起伏,竟比之前要平稳了些许。
阿丑双手捧着那方写满了破局之策的布帛,如同捧着世间最沉重的圣物。
他的指尖因极度的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从江上血战到此刻,他作为影卫首领,作为魏渊与外界唯一的桥梁,精神早已被拉伸到了极限,此刻几乎要当场崩断。
萧执从他手中接过那方尚带着体温的布帛,目光扫过上面那触目惊心的字迹,心头剧震。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魏渊的血肉写成,滚烫得灼人。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擒王”二字上,迅速晕开。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抬起头,看向魏渊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股混杂着无边心痛、一线希望与滔天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融合,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平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布帛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对阿丑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魏先生说的去做。‘鸦群’之事,你亲自去办。需要什么,直接调取行辕所有资源,朕给你最高权限。”
“遵旨!”阿丑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萧执的目光又转向莫问:“全力保住他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臣,领旨。”莫问深深一揖。
窗外,天际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潮湿,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一场比江上血腥厮杀更要凶险万分的朝堂风暴,已在京城的方向,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