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一夜之间便给巍峨的紫禁城披上了缟素。
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层无法融化的冰霜,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养心殿内,铜漏滴答,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执由着两名内侍为他穿上繁复的龙袍,十二龙章的衮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抬眼看向殿角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镜中的少年天子面色苍白,眼下是两圈浓重的乌青,那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的痕迹。
可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簇冰冷的、被逼到绝境后反噬的火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隔着层层衣料,能感受到那方折叠整齐的布帛的轮廓。
那上面歪斜的字迹,带着魏渊最后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药汁苦味,是他如今唯一的铠甲。
“陛下,吉时已到。”侍立一旁的太监低声提醒。
萧执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炭火暖意的空气却未能驱散他肺腑间的寒意。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暖阁。
乾元殿,大燕的权力中枢,今日的气氛肃杀如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们都听闻了,陛下已三日未早朝,传言纷纷,有说陛下忧心江南战事积劳成疾,更有甚者,说陛下已被宫中阉党余孽所控制,朝政将乱。
当萧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止息。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暗藏杀机,如无形的利箭般齐齐射向他。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猩红的地毯中央,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缓缓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目光平视前方,掠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死寂中,吏部尚书顾清源手持象牙笏板,自文官队列中昂然出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那张素来以清正闻名的脸庞更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他行至殿中,躬身一拜,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陛下!臣,吏部尚书顾清源,会同都察院、宗人府及六部九卿四十余名官员,有本联名上奏!”
话音未落,他身后,以李御史、鲁王萧永为首的一众官员齐刷刷地跨出一步,整个朝堂的重心仿佛都向他那一方倾斜过去。
萧执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不易察觉地收紧,指甲刮过雕刻的龙鳞,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
来了。
魏渊用命换来的那三策,便是为了应对眼前这一幕。
“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顾清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几乎与他等高的奏疏,双手展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签名,像一片刺眼的血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地上的冰雹。
“其一,臣等奏请陛下明鉴天意!钦天监于三日前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晦暗无光,旁有客星妖异,冲犯主位!此乃‘阴人干政,国本动摇’之大凶之兆!魏渊虽已致仕,然其党羽遍布朝野,其阴影至今仍笼罩宫廷,此兆,正应在魏渊及其阉党余毒身上!”
殿内一片哗然。
将一个人的影响与天象联系起来,这是最诛心、最无法辩驳的杀招。
顾清源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声音愈发激昂:“其二,臣等接江南八百里密报,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白敬亭虽已伏诛,然其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未清!近日,有乱党余孽借新政之名,再度煽动灶户、盐丁聚众生事,打砸官署,江南民心浮动,恐再生大变!此皆因新政推行过急,不恤民力,扰乱地方所致!”
这一条,直接将魏渊倾力推行的新政与民变动乱画上了等号。
萧执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寒光,他看着顾清源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心中冷笑。
江南密报?
若非魏渊早有预料,自己恐怕真的会被这凭空捏造的“民变”打个措手不及。
顾清源顿了顿,将奏疏高高举起,声音拔高到了顶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其三!为今之计,欲安天心,必先安人心!欲安人心,必先固国本!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下旨:其一,暂停所有新政,发还朝议,另择稳妥之法;其二,下令彻查魏渊及其党羽,凡名列其门下者,如江南提督沈葆桢、翰林学士柳明轩等人,皆需停职审查,以肃朝纲!其三……”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目光直视龙椅上的萧执,一字一顿地说道:“为固大燕万世基业,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宗室之中,鲁王殿下之嫡孙萧景行,聪敏好学,仁孝纯良,臣等以为,可立为皇太孙,入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