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动作一丝不苟,恭敬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安。
“臣,参见陛下。”
“柳卿,平身。”萧执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他看着柳明轩呈上来的新政钱粮账目,每一笔都清晰无比,江南盐政整顿后,第一批税银已押解上路,数额可观。
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卓异。
但萧执知道,顾清源案后,“魏党”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了所有曾与魏渊亲近的官员身上。
柳明轩在朝中,几乎已是寸步难行。
“柳卿,”萧执放下账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新政之事,不可因噎废食。江南善后、漕运改良、边关粮饷,千头万绪,仍需你用心。朕信你之才,也知你忠心。”
这番话,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柳明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水光。
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保重龙体,魏先生……他能早日康复。”
萧执让他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他心中明了,柳明轩的处境,不过是冰山一角。
它折射出的,是魏渊昏迷之后,整个新政派系失去了核心的威慑力与凝聚力,已然成了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
几日后,江防提督沈葆桢奉旨回京述职。
乾元殿上,萧执当众宣读了嘉奖圣旨,表彰其在江南平倭、稳定江防之功,加封太子少保,赏金银、绸缎无数,荣宠一时无两。
沈葆桢叩谢圣恩,言辞恳切得体,不卑不亢。
然而退朝后,几位亲近的武官上前道贺,他却只是摆摆手,低声叹了口气:“剿倭乃吾辈武人本分,何功之有?只是可惜了……唉,魏先生他……”
一句未说完的话,迅速在京城官场传开,并被解读出无数个版本。
有人说,这是沈葆桢在魏渊失势后,明哲保身,急于撇清关系;也有人说,这是他迫于清流压力,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事实上,只有沈葆桢自己知道,这一声叹息,半是出于对魏渊病情的真心担忧,半是出于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将,最本能的政治谨慎。
夜已深,萧执仍在批阅奏折。
他翻到一份来自都察院的普通弹劾奏章,奏章中,有言官弹劾柳明轩在江南整顿盐政时“任用私人,操切扰民”,言辞激烈,证据却颇为牵强,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市井传言。
又是试探。
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末尾重重批下八个字:“查无实据,毋再妄言。”
笔锋凌厉,墨迹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远处魏渊养病的那座偏殿,隐没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朝堂的暗流,何曾有过片刻的停息?
顾清源是倒了,但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反对新政、忌惮魏渊、固守旧有利益的庞大势力,依然像潜伏在暗处的鬣狗,虎视眈眈,只等着下一次扑咬的机会。
而他,大燕的天子,此刻能够依靠的,除了那个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魏渊,似乎只剩下自己这颗日渐冷硬的心,和杨廷和那份并不牢固、随时可能因时局变化而动摇的支持。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完全忠于自己的新生力量。
可魏渊不在,他就像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许多原本可以雷厉风行的事,如今推进起来,步步维艰,阻力重重。
夜已深,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只剩下萧执一个人,面对着整个沉睡而又充满危机的帝国。
他屏退了所有殿内的太监与宫女,独自走到那面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