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没有走向龙床,而是回身在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阖上了眼。
他没有睡,也不能睡。
精神的弦绷得太紧,身体的疲惫反而退居其次,化为一种四肢百骸的麻木酸软。
他的脑海里,像有一架无形的算盘,正疯狂拨动着珠子。
江淮水患的灾民图,北疆飞涨的粮价,西南土司的异动……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幅幅鲜活而沉重的画面,在他紧闭的眼帘后反复冲刷。
每推演一步,便会下意识地浮现一个念头:若是渊哥在此,会如何处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被钝器缓慢碾过的闷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座偏殿,不去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只专注于眼前这盘被魏渊用命为他稳住的棋局。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阵与殿内死寂格格不入的、急促而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珠帘之外。
萧执猛地睁开眼。
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纷乱在瞬间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刺骨的警惕。
“何事?”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殿外,总管太监刘喜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微微佝偻,他将嗓音压得如同蚊蚋:“回陛下,刚得了影卫传来的急报……吏部尚书顾清源,昨夜亥时,以老病为由告假,并未归家。”
萧执的指尖在御案的边缘轻轻一点,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刘喜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有人亲眼看见……丑时三刻,顾大人的轿子,从侧门私入了鲁王府。直到……直到三更过半,才从原路出来。”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更加沉重的死寂。
烛火上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刘喜能感觉到那道帘子后投来的目光,犹如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咬着牙,补上了一句:“奴才还听说……就在顾大人从鲁王府出来后不久,都察院的李御史,还有礼部的张侍郎、王侍郎……几位大人,都前后脚地,从后门进了顾府。”
这已经不是试探,这是串联。
萧执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向案角,摩挲着那枚冰凉、光滑的鹅卵石。
石头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几分。
“知道了。”他低声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让阿丑,分几个最机灵的‘鸦群’,盯死顾府和鲁王府的所有动静。只许看,不许听,更不许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刘喜如蒙大赦,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
沉重的殿门被重新合上,殿内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清流、鲁王……这盘棋,终究是按捺不住,要掀桌了。
同一片夜色尚未褪尽的苍穹下,顾府深处的密室,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顾清源端坐于主位之上,他今年刚满五十,面容清癯,保养得宜的三缕长髯垂至胸前,一双眼睛在烛火下炯炯有神,却也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执拗。
他面前的梨花木长案上,摊开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万言书,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坐在他右首的,正是都察院的铁嘴御史李长庚。
他看着那封万言书,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顾公,此折一上,便是与那阉竖余孽、与陛下……彻底撕破了脸。倘若陛下不允,我等该当如何?”
顾清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万言书上,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珍重地,将那封耗尽他毕生心血的奏疏缓缓卷起,用一截去年御赐的、象征着荣耀的黄绫,仔细裹好,系上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李长庚,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陛下不允,臣,便死谏于丹陛之下。”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激昂或悲壮,只有一种赴死前的宁静,仿佛他不是要去太和殿的丹陛上以头抢地,而是去赴一场多年前就定下的邀约。
李长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顾清源那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我等,必追随顾公身后!”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礼部侍郎张培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潮红,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快步走到顾清源身边,附耳低语:“顾公,成了!钦天监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副监正张玄已得了我们的人送去的‘古籍’,他答应了,在下次朝会之前,必定会提呈‘荧惑守心,宫闱不宁’的星象奏报。天意示警,直指阉宦乱政!”
“好。”顾清源只说了一个字,便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密室角落里一个蒙着灰布的牌位上。
那褪色的木头上,刻着“先考中书舍人顾怀安府君之灵位”。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在先帝朝时,因直言上书弹劾宦官干政,而被当时的掌印太监寻了个由头,活活杖毙于诏狱的硬骨头读书人。
他的手,轻轻抚上那冰冷的牌位,指尖微微颤抖。
“父亲,”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阉竖当道,祸乱朝纲。儿子今日,终可为您……为天下读书人,正名了。”
烛火摇曳,将他清癯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印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在皇城另一端的行辕静室,窗纸已透进一丝淡青色的晨光。
莫问守在榻前,一夜未敢合眼。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靠着床柱,打了个极浅的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