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声音极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猛地弹起身,一个箭步凑到床边,俯身查看。
魏渊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但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因力气不济,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莫问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立刻伸出两指,搭上魏渊的脉门。
脉象依旧细弱如游丝,沉在皮肉之下,几乎难以捕捉。
但……似乎比昨夜那死气沉沉的样子,略微稳固了一分。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不再是随时会断绝的浮萍,而像是一根被压在巨石之下的、仍在顽强挣扎的草根。
莫问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犹豫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药箱旁,从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瓷瓶。
瓶中,只有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浓郁香气。
这是“还阳丹”,用百年老山参的心、千年灵芝的髓,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耗费他师门三代人的心血才炼制而成,天下仅此三颗。
服用之后,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强行吊住七日性命,神智清明。
但代价,是透支服用者未来至少五年的寿数与精元。
莫问捏着那冰凉的瓷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药丸,又转头看了看床榻上那个在昏迷中眉头依旧紧蹙的男人。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重新封好夹层。
还不到时候。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决定,再观察一日,只要魏渊的生机不再衰败下去,就绝不动用此物。
阿丑的身影,如同一截枯木,钉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通往静室的门。
他身后,一个人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是负责京中情报的影卫头领之一,“寒鸦”。
“首领。”寒鸦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干涩而冰冷,“顾清源私会鲁王,后又在府中密会李长庚、张培之等人。‘鸦群’在外围,无法探知其密谋内容。”
阿丑听完,沉默了半晌。
廊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杀意。
但那杀意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主子说过,他是陛下的刀,不是屠夫。
“继续盯紧。”他的声音同样没有起伏,“每半个时辰报一次。调集顾府附近的所有暗桩,随时准备接应。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是。”寒鸦应声,身形一晃,便要退入黑暗。
“等等。”阿丑又叫住了他,“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子静室三丈之内。尤其是窗户底下。莫问先生进出换药,必须有两名影卫守在门外。”
寒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层叠的屋檐之后。
阿丑缓缓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抬起手,握住腰间那柄寸步不离的短刀刀柄,缓缓地,将刀刃拔出了半寸。
冰冷的刀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闪而过,映出他眼中沉寂的疯狂。
随即,他又将刀,一寸一寸地,推回了鞘中。
晨光渐亮,内侍们鱼贯而入,为萧执换上一身没有熏染龙涎香的玄色常服,又端上了精致的早膳。
萧执摆了摆手:“不必了,不饿。上一壶酽茶来。”
他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皇宫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飞檐翘角,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魏渊也曾带他站在这里,指着这片连绵的宫阙,对他说过一句话——
“陛下,这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刀剑,是人心。刀剑伤人,看得见血;人心杀人,不见血,却能诛心。”
他伸出手,用力攥紧了冰凉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泛白。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刘喜说:“派人,去宫外请致仕的老阁老杨廷和入宫。就说……朕近来读《贞观政要》,颇多不解,想听老人家讲一讲太宗皇帝与魏征的故事。务必,请老人家今日午后入宫。”
刘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会突然想起这位已经赋闲在家、几乎不过问政事的前朝首辅。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萧执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的纹路在清晨的光线下清晰无比,仿佛预示着某种复杂的命运。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渊哥,你教我的,我都记着。”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卷起他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眼底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冷冽如寒星的锐气彻底取代。
晨光熹微,养心殿内新换上的龙井茶香还未散尽。
萧执刚刚用过一碗清粥,几碟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