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线条绷得更紧了。
他没有问军情真伪,而是压低了声音,问了另一个问题:“北狄异动,‘鸦群’那边,可曾提前传回风声?”
寒鸦的头微微低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五日前,云中镇的暗桩曾报,说北狄各部于王庭有集结迹象,但规模不大,且时值秋日,按往年惯例,被当作是为秋猎备战。未曾想……是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情报失误。对于“鸦群”而言,这是最致命的失职。
阿丑没有斥责。
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急报仔细折好,塞入怀中,那动作像是要将一份罪责一同藏入胸膛。
他抬起头,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夜空中,那里亮如白昼。
“让柳明轩立刻来一趟,”他下令,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夜。”
寒鸦没有多问一个字,只点了点头,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刑部后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柳明轩正对着一堆从吏部借来的、关于周延儒门生故吏升迁调任的案卷,试图从中找出他们结党的蛛丝马迹。
“叩、叩、叩。”
后窗传来三下极轻、极有规律的敲击声,这是“鸦群”最高级别的紧急传唤信号。
柳明轩心中一沉,立刻起身推开窗。
没有传信人,只有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比指节还小的蜡丸。
他迅速取下蜡丸,用指尖的温度将其焐软,轻轻挤开。
内里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展开后,只有一行以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方才显形的字迹:“边关急报,速来行辕。”
柳明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张薄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然后迅速披上外衣,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只低声唤了守在门外的随身小厮:“备马,从后门走。”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柳明轩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衣领,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那股焦灼的火焰。
养心殿内,萧执已经停止了踱步。
他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目光从云中、雁门,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潼关那个险要的关隘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滞。
他忽然转过身,对垂手侍立的刘喜下令:“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取消,改为御门听政。听政前,朕要单独召见兵部尚书沈葆桢,让他立刻到偏殿候着。”
“奴才遵旨。”刘喜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排人连夜去传话。
偌大的养心殿,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没有坐下,目光却落在案角那枚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上。
那是去年冬天,魏渊陪他在西苑散步时,从冰封的湖边捡起,随手递给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冰凉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渊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这空旷宫殿里某个看不见的魂灵,“北狄来了,五万铁骑。若你此刻还在……会如何定策?”
殿外的风骤然大了些,卷起檐角的枯叶,在廊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远处低语,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只是隔得太远,终究听不真切。
子时三刻,一辆不带任何家族徽记的青呢马车,在浓重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行辕的侧门外,车帘紧闭,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