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已燃至深夜,近子时,却依旧通明,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明亮。
萧执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关于江南盐场新政的奏折,朱笔在尾批上落下最后一捺,墨迹深沉如夜色。
他正要唤小太监端水净手,殿外,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直接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弦上,最后在殿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仓皇的脚步声,直奔殿门而来。
刘喜甚至顾不上通传,直接掀起厚重的明黄殿帘冲了进来,因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来不及顾及疼痛,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尚带着泥土和汗渍的文书,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萧执的目光早已钉在那份文书上,眼神骤然收紧。
“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咄苾亲率五万铁骑南下,已连破云中、雁门二镇,前锋兵锋,已抵潼关以北百里!”
话音未落,萧执已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一把抓过那份军报。
手指触到封口的火漆,竟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像是从千里之外的烽火中直接传递而来。
他撕开封口,抽出文书,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句。
每多看一行,他年轻的面容便沉下一分。
当他读到“云中守将战死,雁门失联”时,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已经彻底被寒冰覆盖。
殿内所有的烛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惨白的光。
与此同时,城南行辕的静室内,浓重的药味中混杂着一丝安神的檀香。
莫问刚刚结束一轮针灸,正小心翼翼地用丝绸擦拭着每一根银针,准备将其收回针囊。
就在这时,榻上一直安静沉睡的魏渊,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仿佛正身处一场无声的激战。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而含混的音节。
莫问心中一凛,立刻丢下银针凑上前去,将耳朵贴近魏渊的唇边。
“……边关……烽火……”
“……北狄……阿史那……”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被碾碎的冰块,每一个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莫问大惊,这军情刚到京城,他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是如何感知的?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伸出拇指,用力掐住魏渊的人中穴,口中低声疾呼:“魏爷!魏爷!醒醒!”
榻上的人并未睁眼,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番剧烈的挣扎过后,急促的喘息声却奇迹般地渐渐平复,最终又恢复了之前那般微弱而悠长的节奏。
莫问松开手,拿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却无意中触到他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平日里转动佛珠时从容不迫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锦被的一角,攥得指节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捏碎。
这是一种纯粹出自本能的、浸入骨髓的反应,即便神魂沉沦,身体却依旧记得那份守土的执念。
行辕幽暗的廊下,阿丑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是寒鸦。
他手中同样递过来一份军报副本,纸张因传递者的疾驰而带着风的凉意。
阿丑借着屋檐下灯笼昏黄的余光,飞快地看完了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