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在萧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将最后一本关于边关粮草补给的急奏批红,搁下朱笔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混杂着他自己平稳却压抑的呼吸。
“刘喜,”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传柳明轩。”
刘喜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殿角的阴影里滑出,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柳明轩一身刑部官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在离御案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撩袍跪倒:“臣,刑部郎中柳明轩,参见陛下。”
萧执没有叫他起来。
年轻的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地刮过柳明轩的脊背。
殿内的气压陡然降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柳爱卿,”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让你盯着春闱,今日听闻了一些风声,说有人在考卷上动手脚,压制寒门士子。可有真凭实据?”
柳明轩叩首于地,并未抬头,声音却清晰无比:“回陛下,臣不敢妄言,但确有一些旁证。臣已将部分存疑的考生文章节录,与誊抄院流出的考官批语副本一并整理,请陛下御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用布包好的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刘喜快步上前,接过卷宗,呈到御案上。
萧执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盯着柳明轩,又问了一句:“副本从何而来?”
“国子监副监正刘博士,他……不忍明珠蒙尘。”柳明轩的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私下传递考卷副本,这是足以掉脑袋的罪名。
他将刘博士的名字说出来,既是坦诚,也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眼前这位帝王的决心。
萧执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终于伸手解开了布包。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看到了陈子昂那篇《论均输平准疏》的节录,字字珠玑,直指时弊,策论鞭辟入里,颇有几分魏渊当年在经筵上舌战群儒的风采。
而在批语一栏,赫然写着“言辞偏激,哗众取宠”八个大字。
他还看到了另外几份同样出自寒门、见解独到的策论,无一例外,都被冠上了“根基不稳”、“心术不正”的考语。
落款的朱批笔迹各异,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如出一辙。
御书房内,寂静在蔓延。
许久,萧执才将最后一页卷宗放下,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地将那叠纸重新整理好,搁在御案一角。
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主考官周延儒,是顾阁老的门生。”
他说的不是问句。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这盘棋局背后的重重黑影。
这不是周延儒一个人的擅作主张,这是盘踞朝堂多年的世家大族,对新政、对寒门、对所有非他们族类的一次集体绞杀。
柳明轩的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垂首,一言不发。
在帝王雷霆莫测的天威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错。
“朕知道了。”萧执忽然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柳明轩身上,“此事,你继续跟进。但不可声张,把动静控制在水面之下。”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敕令上迅速写下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将其卷起,“若需用人之力,可便宜行事。朕……不想再听到‘学术见解不同’这样的废话。”
刘喜会意,取来一个寸许长的黄杨木密旨筒,将那道手谕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臣,遵旨!”柳明轩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握着的,就不再只是一桩舞弊案,而是天子亲授的、斩向旧势力的一把刀。
当他起身退下时,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密旨筒,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翌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
雅间里熏着清淡的竹叶香,衬得窗外的市井喧嚣都远了几分。
刘博士与陈子昂相对而坐,桌上只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和一碟盐炒瓜子。
“久闻子昂贤弟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刘博士亲自为陈子昂斟满一杯茶,语气温和,像是寻常的文人雅集。
他开门见山,说自己久仰陈子昂的才学,也看过他在国子监讲堂上写的文章,今日冒昧请他来,是想当面请教一些经义上的问题。
陈子昂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托词。
昨日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今日这位国子监大人物的亲自邀约,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起身拱手,谦逊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先生学究天人,学生愚钝,若有见解鄙陋之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不点破,顺着刘博士的话题,从《盐铁论》中的“榷酤”谈到《管子》里的“官山海”,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对整顿盐铁、开放商税的看法融入其中,既引经据典,又切中时弊。
刘博士起初还只是含笑听着,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壁上摩挲。
当陈子昂谈及“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堵则溃,疏则通”时,刘博士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说得好!”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贤弟之才,远超老夫所料。本届春闱,以你的真才实学,金榜题名本不该有任何问题。只是……有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