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窥探的眼睛,此刻正汇聚于一盏铜胎掐丝的烛台之上。
烛火被剪得极短,光晕收束成一团,只照亮了主位上那张紫檀木方桌,以及桌旁的三张面孔。
礼部后堂的这间密室,平日里是用来封存废弃卷宗的,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近乎发霉的陈腐气味。
周延儒很喜欢这种味道,它让他想起权力在时光中沉淀下来的厚重质感。
他坐在主位,一身暗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核桃,不急不缓地转动着。
桌上,一叠糊了名的考卷副本整齐地摆放着,这是他以主考官的身份,从封存的誊录院里“借”出来的。
他对面,坐着礼部主事张让和翰林院编修孙克让。
二人皆是他的门生,也是此次春闱的同考官。
“这一篇,”周延儒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语调平和得像是在点评一幅字画,“‘论君子之德,当如玉温润’,引经据典,中正平和,文辞也颇有可观之处,是正途。”
孙克让立刻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附和道:“恩师说的是,这篇文章四平八稳,最是难得。我瞧着,可列为甲上。”
周延儒不置可否,将那份卷子拨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他的目光只在卷首扫了一眼,便微微皱起了眉,语气也沉了几分:“辞藻倒是华丽,只是这议论时政未免过于直白,‘欲强国,必先兴商贾,通税赋,以利驱之’……哼,满篇铜臭,本末倒置,恐有蛊惑人心之嫌。”
张让连忙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卷子,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负责誊录前的卷宗整理,对一些字迹独特的考生有些印象。
只看了一眼,他便认了出来,压低声音道:“恩师,这似乎是河北那个陈子昂的文章。此人去岁曾在国子监旁听过几日,文章里……颇有些‘经世致用’的调子,听闻在士子中颇有清名。”
他特意将“经世致用”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忌讳什么。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那个名字,即使已经倒下,即使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忌,其阴影却依然笼罩在这座皇城的上空。
周延儒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张让手中抽回那份卷子,随手推到桌角的最下方,那里已经堆了几份相似的“废卷”。
他拿起核桃,继续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摩擦声。
“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为陛下甄选栋梁。若学术根底不纯正,只知剑走偏锋,哗众取宠,今日能以商贾之术乱圣人之言,明日便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动摇国本。此等心术不正之辈,才华越高,日后为祸越烈。”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另外两人的心上,“取士,当为朝廷取‘纯臣’。”
孙克让心领神会,立刻点头附和:“恩师高见!我等险些被这花团锦簇的辞藻蒙蔽了双眼。”他主动拿起桌角那份陈子昂的卷子,提笔蘸饱了墨,毫不犹豫地在卷末的评语栏里,添上了“立意偏激,不当取”六个大字。
墨迹又黑又浓,像一个无法翻身的判决。
张让看着那六个字,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陈子昂的寒门士子,今年的科举之路,已经断了。
与此同时,刑部衙门的后院私宅,柳明轩吹熄了第三根蜡烛。
他将阿丑派人送来的那份名单摊在案头,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务,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视线里。
他研透了墨,铺开一张刑部专用的徽宣,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写下一句简短的话。
“明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有人相候。”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说明任何缘由。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一个寻常的牛皮纸信封,唤来在门外守候的心腹仆役。
“连夜出城,从东便门绕出去,再从崇文门进,务必在天亮前,把这封信送到城南福来客栈,交给一个叫陈子昂的考生。”他叮嘱道,“信送到即可,不要与他有任何交谈,更不要暴露身份。”
仆役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知道事情轻重,接过信揣入怀中,一言不发地退入夜色。
柳明轩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唯一摇曳的烛火出神。
他知道周延儒的手段,掌控着主考权与阅卷评判,压下几份卷子易如反掌,事后就算追查,也可用“学术见解不同”来搪塞。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人赃并获。
可那些被压了卷子的寒门士子,十年寒窗,身家性命全系于此,他们敢不敢,愿不愿意站出来,当那只被推到台前的出头鸟?
尤其是这个陈子昂。
柳明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此人既然受过魏渊思想的影响,想必不是愚钝之辈。
他会如何抉择?
是忍气吞声,等待三年后再考,还是……奋力一搏?
这封信,是试探,也是一道选择题。
柳明轩将赌注,压在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
福来客栈的油灯下,陈子昂正对着一卷磨损严重的《盐铁论》出神。
他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已经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反复在心中默念着腹稿中关于“均输”“平准”的策论,试图将其打磨得更加无懈可击。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两下敲击声,像是夜鸟落足。
陈子昂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桌边,一口吹灭了油灯,同时右手已经按住了枕下那柄防身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