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龙蛇混杂,尤其在春闱期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谁?”他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警觉。
“店家送宵夜的。”窗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刻意为之的沙哑。
陈子昂冷笑一声。
这客栈连热水都要自己去提,何曾有过送宵夜的服务。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刀柄,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人似乎也察觉了他的警惕,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阁下不必紧张,只为传一封信。”话音未落,一封薄薄的信笺便从窗户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子昂在黑暗中静立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才重新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他捡起地上的信,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
可当他抽出信纸时,指尖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震。
这种掺了棉料、质地坚韧的徽宣,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三个月前,他因一件乡邻的案子,去过一次刑部大堂作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展开信纸。
一行遒劲有力的字映入眼帘:“明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有人相候。”
陈子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将信纸凑到灯火前,仔细观察着墨迹和笔锋。
写信之人显然是军旅出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金石之气,与寻常文人截然不同。
刑部的纸,军旅的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考生。
这三者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一份无法言说的危险。
他沉默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然后再次吹灭了油灯。
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茶楼、刑部、主考官周延儒那张刻板的脸、魏公在国子监讲学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起伏,再也无法平稳。
行辕的静室内,夜已深得发黑。
莫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打了个盹,梦里尽是些支离破碎的药方和针灸图。
他猛地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霍然睁眼,疾步奔到榻前。
烛光下,魏渊的胸腔确实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像是溺水之人无意识的求生反射。
莫问立刻伸手去探魏渊的额头,入手微凉,烧已经退了。
他再搭上脉门,那脉象依旧细弱如游丝,却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反而像被冻住的土地下,有极细的根须在拼命地蠕动、扎根。
“药性走到经络末梢了……”莫问盯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喃喃自语,“若是能醒,就在这两天。”
他的目光落在魏渊微微翕动的嘴唇上,那两片干燥的唇瓣像是要说什么,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问下意识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只能听见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风吹过破败的窗纸。
他退了回来,沉默地看着榻上的人。
许久,他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还阳丹”的蜡丸,轻轻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重新坐回榻前的脚凳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是生是死,是醒是沉,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丑在廊下站了一夜,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寒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信送到了。陈子昂收了,但没有给任何回应。”
“不必催他。”阿丑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冷静,“是鹰是雀,总要让他自己选。”
他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静室窗户。
窗纸上,莫问的身影晃动了一下,随即,门被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
莫问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疲惫也掩不住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压低声音:“魏爷的指尖,方才动了两下,比昨夜的幅度要大。”
阿丑的眼神骤然一凝,快步走到门边,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厚重的门帘,沉声问:“能醒吗?”
莫问的回答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神仙难断。但这股求生的意念……是回来了。快了。”
得到这个答案,阿丑便没再追问。
他轻轻吸了一口晨间清冽而冰凉的空气,那股凉意直冲肺腑,让他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天,就快亮了。
他看着远处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宫殿屋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布局已经完成,棋子已经就位,现在,只等那个执棋的人,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