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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经筵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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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蜷缩的力道极其微弱,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草,在最后的时刻不甘地爆了一下灯花,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可对于守在榻前的莫问而言,这微弱的动静,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几乎是瞬间就扑了过去,两根手指闪电般搭上魏渊的手腕。

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脉象依旧沉细如丝,像深冬里被冰封住的溪流,只是在最深处,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想要破冰的震动。

这股震动与方才那一下指节的抽动,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活的。

这股意念是活的。

莫问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知道,寻常人昏迷,是神魂俱散,六识全无。

可魏渊不是寻常人。

他这三十几年的人生,就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漫长昏迷,肉身是牢笼,神魂却早已凝练成针,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刺探、算计、布局。

即便此刻肉身油尽灯枯,那股强大的、不甘寂灭的意志,依然在与死神角力。

阿丑的复述,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那把深锁的、锈迹斑斑的心门。

“陈子昂……庐州人……”

“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这些字眼,不是简单的讯息,它们是饵,是钩,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它们精准地砸在了魏渊那片混沌的意识之海里,激起了一圈旁人无法察觉的涟漪。

莫问缓缓收回手,眼中的焦灼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

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药箱的方向,那颗能强行续命七日的“还阳丹”,此刻在他心里,不再是救命的灵药,而更像是一剂催命的毒。

他明白了。

魏渊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

清醒会加速他生命力的流逝,会让他被剧痛与虚弱吞噬。

他现在需要的,是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绝对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他的神思才能挣脱肉身的桎梏,化作无形的线,继续牵引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走向。

他要做的,不是唤醒他,而是为他守住这片寂静。

莫问站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廊下阴影里的阿丑,只说了三个字:“守住门。”

阿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握着刀柄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刀鞘,算是回答。

养心殿的东窗下,萧执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杨廷和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但老人最后那句话,依旧在他耳边回响——“为国取士,当以真才实学为本,以济世安民之心为辅。至于门第、出身、师承,皆为末节,不可拘泥。”

老阁老在说“门第、出身”时,语调平平,但在说到“师承”二字时,那苍老的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刻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加重。

萧执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躲在魏渊羽翼下的少年了。

他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师承”,指的是那些出身国子监、受过魏渊“经世致用”之学影响的士子。

杨廷和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在魏渊倒下之后,他这个皇帝,究竟会选择继续走魏渊铺下的路,还是会为了安抚朝中那股庞大的“清流”势力,而选择妥协。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刺痛的眉心。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恍惚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今日是春闱首场结束,考卷开始糊名、送入贡院阅卷的日子。

主考官,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

一个念头像电光般划过脑海。

“刘喜。”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因疲惫而生的沙哑。

总管太监刘喜如同影子般从角落里滑了出来,躬身道:“奴才在。”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近几日都见了些什么人?”

刘喜显然早有准备,立刻低声回禀:“回陛下,周大人这几日深居简出,几乎闭门谢客。只在礼部后堂,与几位同考官议过两回卷务,商讨评卷的章程,都是按规矩办事,并无异常。”

“哦?都是些什么人?”萧执的语气依旧平淡。

“有礼部主事张让、翰林院编修孙克让……都是周大人的门生故旧,一同阅卷,也是往年的惯例。”刘喜答得滴水不漏。

萧执沉默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可他知道,水面越是平静,水下的暗流往往越是汹涌。

魏渊曾教过他,当一件事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时候,那“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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