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喜退下,只留下一句:“继续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报来。”
刘喜躬身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走到御案前,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了那枚冰凉的鹅卵石,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渊哥,你若是醒着,此刻又会如何落子?
夜色渐深,行辕的小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阿丑的身影如同一截枯木,钉在廊下的阴影里。
寒鸦从黑暗中沁出,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递了过来。
这是柳明轩刚刚派人送来的,国子监刘博士冒着风险抄录下来的东西。
阿丑没有点灯,只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将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刻进脑子里。
他看到周延儒私下传话,要“留意学术根底”;看到几份上佳的卷子被提前做了标记,批上了“言辞偏激”的考语;他看到了礼部主事张让、翰林院编修孙克让的名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单最下方那个名字上。
陈子昂,河北寒门。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个人。
主子在昏迷中唯一有反应的名字。
他将纸条凑到灯笼的火苗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被夜风吹散在脚下的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了静室的门。
莫问不在,应该是去煎药了。
屋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香,烛火在魏渊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青影。
阿丑走到榻前,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将柳明轩和刘博士的发现,以及那份名单上的关键信息,一字不漏地再次复述了一遍。
他的语调平平,像是在诵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柳大人问,该如何行事。”
“……主子曾有令,科举之事,国之根本,不可硬碰,只能借力打力。”
“……属下已让柳大人稳住刘博士,静观其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魏渊那双紧闭的眼。
昏暗的烛光下,魏渊的眉头似乎比方才又蹙紧了一分,那道川字纹,深得像是要裂开一般。
阿丑等了片刻,见再无反应,便直起身,准备退出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榻上的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含混不清的咕哝声。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纸窗。
阿丑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俯下身,将耳朵凑到魏渊的嘴边。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不是呓语,也不是呻吟,而是两个字,两个从嘶哑的、几乎无法发声的喉咙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字。
“……张……让……”
阿丑的瞳孔剧烈收缩。
张让,礼部主事,周延儒的门生。
是那个负责在阅卷前,整理、登记所有糊名考卷的人。
他明白了。
主子这是在告诉他,蛇头是周延儒,但蛇的七寸,是这个叫张让的小人物。
要打蛇,就要先捏住这七寸!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狂喜的战栗,从阿丑的脊背窜上头顶。
主子没倒。
他的刀,还能出鞘!
阿丑缓缓直起身,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堪称“狰狞”的笑意。
他对着床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无声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影卫的最高礼节。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静室,身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径直融入了院外的深沉夜色之中。
夜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吹向了皇城的东北角。
那里,是礼部衙门后堂的方向,几间不起眼的厢房,此刻依旧亮着灯,像黑夜里几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