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心中一凛,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先生的意思是?”
刘博士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舞弊之事,自古有之。或为钱,或为权。但这一次,他们是为‘道’。他们要扼杀的,不止是你陈子昂一人,而是所有与他们‘道’不同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若有人邀你出面,正本清源,你……愿不愿?”
雅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吆喝。
陈子昂将那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只问一句,为的是公理,还是私怨?”
刘博士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陈子昂长长一揖:“老夫,替天下寒门,谢过贤弟。”
行辕静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奇特气味。
莫问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银勺一滴滴地喂给魏渊。
这几日,魏渊的身体机能似乎在缓慢复苏,已经能无意识地吞咽一些流食。
勺子刚碰到魏渊干裂的嘴唇,榻上的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剧烈的咳嗽,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做着最后的挣扎。
“啪嗒!”莫问的手一抖,白瓷药碗失手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却全然顾不上,连忙伸手去扶魏渊,却发现他的呼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急促,眼皮下的眼球在疯狂地转动,似乎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噩梦。
莫问立刻将两根手指闪电般地搭上魏渊的脉门。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触摸到的是另一个人。
脉象依旧细弱,如风中残烛,但在那残烛的最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正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敲打着通往人间的门。
莫-问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魏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榻上之人那急促的喘息终于渐渐平复,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那道深刻的川字纹,竟比之前浅淡了些许。
莫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脚凳上。
他一边揉着自己因过度紧张而发僵的肩膀,一边看着榻上那个终于归于平静的人,喃喃自语:“终于……自己走回来了。”
与此同时,周延儒府上的书房,门窗紧闭。
张让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甚至忘了先通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惶:“恩师,国子监那边……有人看见刑部郎中柳明轩的亲随,跟刘博士在茶楼私下会面。”
周延儒正在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张让连连点头,“底下人认得柳明轩家的马车,就停在茶楼侧门外,待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走。”
书房里的空气沉寂下来。
柳明轩……那个魏渊一手提拔起来的酷吏。
周延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着墨,墨汁被磨得又黑又浓。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异常冷静:“魏渊虽倒了,但他的爪牙还活着,不可小觑。”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传话给孙克让,把我们近期特意‘留中’的那几份卷子,重新调整一下评分,不必拔得太高,列入次甲即可。暂不要压得太狠,做得太显眼,免得授人以柄。”
“恩师,那陈子昂……”张让迟疑地问。
“他?”周延儒冷笑一声,“此人是根硬骨头,也是个好靶子。先放一放,让他看到点希望,又够不着,那才最磨人心志。”
他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手边一份新抄录来的、陈子昂那篇策论的全文,目光在“宜疏不宜堵”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面无表情地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卷曲着化为一缕黑烟。
傍晚时分,柳明轩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他将今日与刘博士的会谈结果、从御书房带回的暗旨,以及自己对周延儒可能会调整策略的预判,条分缕析地写在特制的薄纸上。
他将密报卷起,小心地封入蜡丸,交给了早已候在廊下阴影里的寒鸦。
寒鸦接过蜡丸,一言不发,一个纵身便翻出院墙,如同一只真正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必须在今夜子时前,将这份最新的、滚烫的情报,送到阿丑手中。
柳明轩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丝残阳被西边的山峦吞没。
灰蓝色的天空中,一群晚归的乌鸦掠过,叫声沙哑而急促。
他迎着晚风,轻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多大了。”
养心殿的烛火,已燃至深夜,近子时,却依旧通明,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