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盏烧了一夜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灯芯在黑暗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静室内瞬间被黎明前最深重的灰暗吞没,只剩下魏渊眼底那一点烧灼过后的余烬,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阿丑带着一身凌晨的霜露滑了进来,随即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廊下的寒气。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辨认出榻上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
“主子,”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枯叶,“福安昨夜出府后,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趟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从神武门侧的小食门回宫。东西已放回原处。”
枕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封信,是高望死前留给福安的。”魏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高望生前收的徒弟不多,小顺子是唯一一个还留在京城的。若有人想知道高望留下了什么,必然会先从他身上下手。去查查这个小顺子的底细,入宫几年,平日与何人来往,可有什么异动。”
“是。”阿丑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昨夜寒鸦在那批药材中,果然发现了林素问说的那种霉变次货。混在金银花和板蓝根里,大约有四成。若非有神医事先提醒,只凭寻常药工的眼力,根本分辨不出。”
“四成……”魏渊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个数字,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足够了。这些药若是混进太医院给永宁镇熬的药汤里,非但治不了病,反会加重病情,催生新的疫症。届时,就不是天降灾祸,而是阉宦干政,招致天罚了。”
这盘棋下得环环相扣,从钦天监的异象,到永宁镇的瘟疫,再到囤积药材的僧人,最后落点,是这一批足以杀人的“救命药”。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命门上。
“要将这批药材的来源查下去吗?”阿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杀意。
“不,”魏渊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水草已经露出来了,鱼还在深水里。现在动,只会惊了鱼。你让柳明轩明日带两个刑部的书吏,去城西那几家最大的药铺转转,就说奉旨查问防疫药材的储备情况。只看不问价,只记不拿人。”
阿丑明白,这是在敲山震虎。
让那条藏在深水里的鱼知道,他们已经盯上了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