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的字迹因反复比对,边缘已有些模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榻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静室内,除了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便只剩下几人克制的呼吸。
“血诏上,检测出了蛊心藤的植物碱残留。”莫问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投落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深沉的涟漪。
“这与先帝脉案中记载的症状——失眠、惊悸、脉象浮涩、换季时尤重,完全吻合。”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听者一个消化的间隙,然后才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这种毒,入体后会缓慢融入血脉,在尸身中几乎不留痕迹。若非有这片血衣角上的血迹作为比对,仅凭脉案,永远也无法断定是中毒。”
站在莫问身后的林素问,自进来后便一直垂着眼,此刻听到“蛊心藤”三个字,她攥着药草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回忆往事时的微颤:“我……我在苗疆时,曾见过一个中了蛊心藤的猎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她。
“那人的症状,和脉案里写的几乎一样。”她努力回忆着,“先是夜里睡不着,总说心口堵得慌,接着便开始整夜整夜地出虚汗。后来……后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整日躺在床上,人也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股山中潮湿的瘴气又回到了鼻尖。
“那个猎户,从中毒到死,不过四个月。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寨子里的巫医查验尸身,却什么毒的痕迹都找不到。”
榻上,魏渊听到这里,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动,可他搭在被角上的手,指节却一根根凸起,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先帝在位后期,那些无休止的惊悸,那些被太医院诊断为“思虑过甚”的失眠,那些在深夜里突如其来的腹绞痛……一幕幕,如同被尘封的画卷,此刻被这无形的毒藤猛地扯开,露出了背后狰狞的真相。
一直沉默地守在门边的阿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塑。
他等林素问说完,等莫问将那几页致命的记录重新归拢,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冷的刀鞘里抽出:“这东西,从哪来。”
莫问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蛊心藤只产于云南边境的瘴疠深山之中,炮制工序极其严苛,寻常药商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只有世代以制毒为业的苗巫世家,才会掌握这门手艺。”
“那就对了。”
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魏渊睁开了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惊骇,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像是看透了所有迷雾后,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先帝在位时,云南边境有几家土司,与闻家往来甚是频繁。其中一家,便世代精通此道。”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柳明轩一身风尘,靴子上沾满了潮湿的泥灰,显然是从城东一路疾行赶回。
他没敢直接入内,只在廊下对阿丑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丑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上,神色倏然一变,随即引他进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