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轩不敢去看榻上的魏渊,只对着那片暗影躬身禀报:“掌柜闻伯年,五日前,曾在绸庄后院的密室中接待过一位从云南来的客人。那客人进店时戴着帷帽,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正是马三刀。”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那客人在后院待了约两个时辰。”柳明轩继续道,“之后,闻伯年亲自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连夜将人送出了城,去向不明。”
马三刀不是一个人。他甚至不是主角。
那根从井底浮起的线,那张被故意留下的纸条,所有指向闻家的证据,此刻终于被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淬满剧毒的锁链。
魏渊沉默了许久,久到柳明轩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讽:“马三刀,不过是替闻家在京城与云南之间居中牵线、传递消息的药贩子。真正掌握蛊心藤配方与制作法门的人,是那个坐在马车里,自始至终不肯露面的‘贵客’。”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静室内的灯油已经添过两回。
烛火跳跃,将魏渊靠在枕上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独。
他的呼吸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些,但那张脸却平静得可怕。
他抬了抬手,示意莫问将那几页化验记录收起,锁入床头那个黑漆小匣中。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后,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阿丑站在门边,像最忠诚的猎犬,等着主人的命令。
又过了许久,魏渊的声音才从暗影中低低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喘息:“让寒鸦和画皮,分头盯死闻记绸庄和马三刀落脚的那家客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杀意。
“只盯,不碰。记下所有进出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画下他们的脸,记下他们停留的时间。”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血气一并压下,“等闻家……等他们先动。我们再接招。”
“是。”阿丑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出了门。
他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很快便被夜风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室里,只剩下魏渊、莫问和林素问三人。
那股确认了真相后令人窒息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莫问看着魏渊那毫无血色的唇,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的身子……不能再耗下去了。今夜必须施针。”
魏渊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京城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夜空被无数宫灯映照得一片昏黄,像一个巨大而华美的囚笼。
一场横跨了两朝、绵延了数十年的阴谋,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而他自己,既是这阴谋的复仇者,亦是这盘棋局上,最关键的一枚祭品。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紧闭的门扉上明明灭灭,犹如人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