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宦官的退休生活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而第一声,敲响的并非机括轰鸣,而是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

皇庄的作坊堪堪搭起棚顶,木料的清香还未散尽,工部派来的“协助”官员便乘着马车到了。

为首的是个姓孙的员外郎,年过四十,一张脸像是用笑意揉捏出来的,见谁都未语先笑三分,可那笑意从不及眼底。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章程,在公输启那张堆满图纸的简陋木桌前“啪”地一声展开,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土。

“公输先生,幸会幸会。”孙员外郎的嗓门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官场浸淫多年的圆滑,“下官奉尚书大人之命,特来协助先生督造。陛下对此事甚为关切,咱们做臣子的,更要尽心尽力,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公输启放下手中打磨的木梭,拱手还礼:“有劳孙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孙员外郎摆摆手,指尖在那卷章程上轻轻一点,话锋一转,“先生是技术大家,于这规矩一道,想必不甚了了。这作坊所用的一木一钉,都需按工部规制采买,登记在册;所用的一工一匠,也需记录工时,按日造册上报;每日的进度,更要详细记述,申时前报备我处。至于银钱支取嘛……那就更得慎重了,需由我等先行审核,再报工部司务厅批复,最后才能去户部支取。毕竟,”他加重了语气,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用的是朝廷的银子,规矩,不能坏。”

那厚厚一叠章程,条款细密如蛛网,将公输启满腔的热情兜头罩住。

他看着上面繁复到近乎荒唐的流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仅仅是采买一批上好的铁料,按这章程走下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

一旁的刘顺是萧执派来总揽皇庄事务的,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给孙员外郎递上一盏热茶:“孙大人辛苦。先生们搞技术,不拘小节惯了,还望大人多担待。这都是皇差,特事特办,您看这流程……”

孙员外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刘管事说的是。可正因是皇差,才更要滴水不漏,免得日后被御史台的言官们抓住把柄,说咱们行事草率,那不是给陛下的脸面抹黑吗?下官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一番话,堵得刘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效率,就这样被这些繁文缛节死死地拖在了泥沼里。

第一天,公输启连一块合用的木板都没能领到。

当夜,工部尚书蒋琬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将刚从皇庄递回来的第一份“进度报备”丢在桌上,那上面除了“搭建棚顶,清点物料”八个字,空空如也。

“部堂,那姓孙的,是个机灵的。”心腹主事为蒋琬续上茶,低声道。

蒋琬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忧虑与烦躁:“陛下这是被那墨家狂生给迷惑了心智!什么天工强国,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我大燕立国百年,靠的是圣贤文章,是祖宗法度,何曾靠过这些叮当作响的破铜烂铁?若让此风蔓延,工匠之流得以登堂入室,我工部还有何权威可言?日后岂不是随便一个市井匠人,拿着几张不知真假的破图纸,就能对朝廷的工程指手画脚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赖以为生的根基被动摇的恐惧。

工部之所以为六部之一,靠的不是创新,而是对所有工程营造标准与规制的垄断。

公输启这样的人,就是来砸他们饭碗的。

主事压低声音:“部堂,光靠孙员外郎拖着他的进度,怕是不够。那公输启是个犟骨头,听说今天为了几根木料,差点跟孙员外郎吵起来。拖得久了,万一被陛下问起……”

“所以不能只靠我们。”蒋琬眼中精光一闪,“他那飞梭织机,断的可是织造行会的财路。那什么改良农具,伤的是五金行会的根基。下官听说,那些行会的会长东家们,这几日已经坐不住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部堂的意思是……”

“让他们去闹。”蒋琬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神阴冷,“但要闹得‘有理有据’。可以是织工们忧心生计,自发请愿;也可以是供货的商家抱怨皇庄采买标准苛刻,无利可图。总之,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是我们工部在背后煽动。要让陛下觉得,是那公输启的新政,不得人心,激起了民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派人去查查这个公输启的底细。他这些年游历四方,都去过哪,见过谁,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墨家……哼,听着就像是前朝余孽的学派,骨子里就带着反骨,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旧账。”

“下官明白。”主事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温泉行宫的暖阁里,阿丑正单膝跪在魏渊的榻前。

湿热的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药味,魏渊闭着眼,脸色比身上的素白中衣还要苍白几分,只有腕间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挲声。

“主子,按您的吩咐,‘鸦群’已经开始全面接触京城各大工坊的匠头、行会的账房、甚至黑市里倒卖稀罕材料的贩子。”阿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是……很难。”

这是阿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很难”这两个字。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

阿丑继续道:“工匠们大多沉默寡言,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对外人戒备心极重,我们的人三言两语根本套不出话。行会内部盘根错节,如同铁桶一般,大到账房管事,小到学徒,都是沾亲带故,我们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挤不进去。至于黑市那边,更是鱼龙混杂,消息真真假假,十句里有九句是吹嘘之词。”

“关于公输启本人,”阿丑顿了顿,“只打听到他这些年确实游历各地,在几个大城的工匠圈子里有些名气,被尊为‘公输子’,但具体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跟哪些人有深交,查起来非常慢。像是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汤池水汽翻滚的咕噜声。

许久,魏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不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