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阿丑身上,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撒网要宽,下钩要稳。墙太厚,就从根基挖。去,找那些有真本事,却一辈子被行会规矩压着,熬白了头也当不上师傅的老师傅;找那些有新想法,却被斥为异想天开,处处受排挤的年轻匠人。他们心里有怨气,有不甘,他们……比谁都更想要一个机会。”
魏渊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告诉他们,皇庄缺人,只要有真本事,不问出身,不问师承,工钱加倍。至于消息……当他们看到机会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谁是他们的敌人。”
“是。”阿丑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而在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座茶楼密室里,气氛却远不如温泉行宫这般平静。
紫砂壶的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还在冒着白气。
五金行会的赵会长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桌上一份手抄的皇庄采买清单怒骂:“欺人太甚!他要的那种精铁,工艺复杂,百炼才能得一,他开口就要五百斤,还把价钱压得比生铁还低!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还是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织造行会的李会长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敲着桌子,对围坐一圈的各大织坊东家沉声道:“十台!陛下只让他先试制十台飞梭织机!听着不多,但这是个口子!今天他能弄十台抢咱们十个织工的活儿,明天他就能弄一百台,抢一百个人的饭碗!等到后天,他那官办的织坊一开,丝绸布帛跟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咱们这些靠着祖传手艺吃饭的,就等着关门倒闭,全家老小上街要饭吧!”
一个略显富态的东家愁眉苦脸:“可……可那是皇差,有陛下的旨意,我们能怎么办?”
“皇差也是人办的,不是神仙办的。”坐在角落里一个干瘦的东家阴恻恻地开了口,“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庄采买的生丝、染料,不还得从咱们手里过?这路途遥远的,路上磕了碰了,马车翻了,货受潮发霉了,那都是常有的事。耽误了工期,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只能怪他公输启自己没福气,办不好皇差。”
这话一出,满室的愁云惨淡顿时一扫而空。
李会长眯起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悄然向京郊那座孤零零的作坊收拢。
深夜,皇庄的作坊里依然亮着灯。
公输启披着件外套,对着灯下那卷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反复修改着一个机括的细节。
北方的寒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僵。
刘顺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悄步走了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先生,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公输启头也没抬:“不饿。”
“先生,”刘顺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工部的孙员外郎又来找茬,说咱们前日运来的那批铁料,规格与报备的不符,勒令全部更换。这一来一回,路上又得耽搁五六天。”
“哐当!”公-输启一拳狠狠捶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图纸和零件哗啦作响,“他们这是成心刁难!”
“何止是刁难。”刘顺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刚才下面喂马的小太监偷偷告诉奴婢,这两日,庄子外面总有几个生面孔在转悠。看打扮像是市井里的闲汉,可那眼神,却跟鹰隼似的,四处打量,不像普通的地痞。”
公输启猛地一愣,抬起头来。
刘顺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奴婢离京前,魏公特意让奴婢给先生带句话。”
公输启的呼吸一滞。
“魏公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生欲行惊天动地之事,需先学会看风,更要学会……借风。’”
公输启怔怔地看着灯笼里那团跳跃的灯焰,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他脸上那股被压抑的、激动的红潮,正一点点褪去,像是被这深夜的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未有过的、凝重如铁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只要技术足够好,只要造物足够利国利民,便能一往无前。
直到此刻,他才从魏渊这句冰冷的话里,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原来,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图纸和作坊里。
暖阁内,魏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黑得没有一丝星光,仿佛连风都停了,万籁俱寂。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枯瘦的手指停下了捻动,静静地搭在佛珠上,等待着那必然会响起的、打破寂静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