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能将所有散乱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棋盘。
直隶与山西交界的莽莽山区,一处名为“老铜坑”的废弃矿洞附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阿丑带着几名精于山地追踪和潜伏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散布在矿坑周围的制高点和隐蔽处。
他们裹在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里,气息收敛到仿佛与山石草木无异,已经在此监视了两天两夜。
矿坑入口隐蔽在半山腰一大片垂落的藤蔓之后,若非事先得知,常人绝难发现。
白天,这里死寂一片,连飞鸟都绕道而行,毫无动静。
但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之时,偶尔会有微弱的光亮从藤蔓缝隙中一闪而逝,伴随着隐约的、仿佛被厚重岩石闷住的金属敲击声。
阿丑趴在一处山岩的缝隙后,用特制的、镜片经过熏黑处理的千里镜,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他发现了更多细节:洞口附近有几道新鲜的、被刻意掩饰过的车辙,通向密林深处;下风口的一处隐蔽山坳里,有新近熄灭的火堆和埋锅造饭的痕迹,显然有人在此轮流放哨用餐。
但人数似乎不多,戒备却异常森严,他已经辨认出至少三处明哨和五处藏在树冠与岩石后的暗哨。
对方是行家,而且是习惯了在山野中藏匿的行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周胖子钱庄的后堂密室里上演。
周胖子肥硕的身体почти躬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搓着手,对着面前一个身着暗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语气里满是谄媚:“贾先生,您吩咐的事,小的正在加紧办。市面上关于新钱不经用的闲话已经传开了,几家相熟的钱庄也都在悄悄压新钱的价,收旧钱。只是……这几日户部和顺天府都贴了告示,大肆宣传新钱的好处,还派了官差在市面上四处巡查,兄弟们心里……有点打鼓啊。”
这贾先生,正是晋王府长史贾文言派驻京城的心腹。
他端着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打什么鼓?天塌下来,有王府顶着。让你收,你就放心收,旧钱收得越多越好。市面上的钱荒闹得越大,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丢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另外,那批‘新货’,可以慢慢放出去了。记住,要混在真钱里,通过你们钱庄日常的交易零散地放出去,不要集中,不要惹眼。”
周胖子一把捞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那诱人的分量,脸上的担忧瞬间被贪婪的笑意取代,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您放心,这事儿保管办得滴水不漏!”
而在魏府的书房内,气氛却因一丝久违的亮色而稍显缓和。
公输启派来的心腹工匠,带着一脸的疲惫与兴奋,呈上了一枚刚刚铸出的样币。
魏渊将其接过,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用公输启特制的琉璃放大镜仔细察看。
在那盘龙龙睛的瞳孔深处,一组肉眼绝不可见的微缩云纹,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清晰地显现出来,繁复而精妙,仿若天成。
“成了。”魏渊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是反击的利器,是最终能够一锤定音的铁证。
几乎同时,画皮如鬼影般从屏风后转出,单膝跪地:“主子,监视那几个山西商贾的人回报,他们收购的旧钱并未运出京城,而是分批存入了几家位置偏僻的货栈仓库。仓库守卫看似松散,都是些寻常伙计,但暗地里,每个仓库都至少有两名练家子日夜看护。”
魏渊放下样币,走到舆图前。
画皮已将那几个货栈的位置用朱笔标注了出来,散落在京城各个角落,毫无规律可言。
对方囤积旧钱,意图制造钱荒;同时散布伪钱,从内部扰乱市场。
双管齐下,阴狠至极,这是要将新钱法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魏渊的脑中飞速盘算着,敌人的棋路清晰,己方的应对也必须精准。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窄长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随后,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封入蜡丸,递给画皮。
“立刻送进宫,呈给陛下。”他的声音因连续的思虑而略带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陛下按原定计划,启动内帑备用金。通过我们暗中控制的那几家钱庄,即刻开始小额、分散地收购市面上的新钱,价格要略高于官价。同时,对所有前来兑换的百姓,无限量按官价兑换旧钱。动作要快,但务必做得自然,就像正常的市场行为一样,绝不能引起对方的警觉。我们要先稳住基本盘,决不能让恐慌在民间蔓延开来。”
命令下达,魏府再次恢复了那种高速运转下的静谧。
而在老铜坑外,阿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