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书房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魏渊苍白的侧脸投射在背后的舆图上,形成一个巨大而孤寂的影子。
画皮如鬼魅般出现,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枚细小的蜡丸。
他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便又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用指甲熟练地剥开蜡封,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特制密信。
他的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晋王府长史,贾文言。”
六个字,仿佛带着山间的寒气与铁锈的腥味,穿透纸背,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一股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猛地从他胸腔深处涌了上来,带着一股撕裂般的闷痛。
他用帕子死死按住嘴,身体因剧烈的痉挛而微微颤抖,肩膀的骨骼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
帕子上,瞬间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将帕子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另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了桌角,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让他稳住了几乎要晃动的身形。
那双刚刚还因病痛而略显涣散的眼眸,此刻却被一种极度亢奋的、冰冷的亮光所点燃。
鱼,终于咬钩了。而且是一条足够掀起滔天巨浪的大鱼。
“备轿。”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入宫。”
夜色下的皇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乾元殿的偏殿却灯火通明。
萧执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福安一人像根木桩似的守在殿门外,警惕地注视着庭院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年轻的帝王在殿内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地板上拖曳出沙沙的轻响,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时不时地望向门口,那双曾经总是藏着隐忍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锋芒。
当魏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萧执的脚步豁然停住。
魏渊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白日的奔波与此刻的深夜急召并未损耗他分毫。
但萧执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色比往常更加灰败,眼下的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沉。
“魏卿平身。”萧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急切,“可是……有消息了?”
魏渊没有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密信,双手呈上。
萧执快步上前接过,展开。
当他的目光落在“贾文言”三个字上时,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猛地抬头看向魏渊,眼神交汇的刹那,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张等待已久的网,终于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陛下,鱼已咬钩,而且是一条足够分量的鱼。”魏渊的声音因压抑着咳嗽而愈发低沉嘶哑,“贾文言是晋王心腹中的心腹,几乎等同于他的左膀右臂。他亲赴现场,说明晋王对此事极为重视,也证明,老铜坑,确实就是伪钱制造的核心据点。”
萧执走到烛台前,将那张薄薄的纸凑近火苗。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蜷曲的黑灰,袅袅升起,又在空气中散去。
他盯着那最后一丝即将熄灭的火星,眼神冰冷得像殿外的冬夜。
“晋王叔……他这是铁了心要与朕的新政为敌,要动摇大燕的国本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魏渊,那里面有压抑的怒火,更有杀伐决断的冷意:“魏卿,依你之见,接下来如何?是立刻调动京营精锐,或是密令河北驻军,星夜驰援,将老铜坑团团围住,人赃并获,把贾文言给朕生擒回来?”
这是最直接,也最解气的做法。
一个藩王的长史,在京畿之地公然私铸钱币,这是等同于谋逆的大罪。
只要拿下贾文言,就等于抓住了晋王的一条致命的尾巴。
然而,魏渊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的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围捕,而是一盘寻常的棋局。
“陛下,此刻动手,时机未到。”
“为何?”萧执皱起眉头,年轻帝王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固然,我们能拿下贾文言,甚至可能缴获一批伪钱和设备。但陛下想过没有,贾文言是何等样人?”魏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暗纹,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能在晋王身边担当如此重任,必然是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聪明人。他敢亲自涉险,必有万全的防备。我们若是大军强攻,他定会在第一时间毁掉所有关键证据,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