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自尽。”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届时,我们拿到的,不过是一具死无对证的尸体,和一堆说不清来源的废铜烂铁。晋王大可以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擅作主张’的下属。我们非但无法将他一击致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后续行事更加隐秘,再想抓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萧执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踱了两步,停在魏渊面前,声音已经完全冷静:“那依魏卿之意?”
“臣以为,不如放长线。”魏渊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杀机四伏的矿坑,“贾文言此去,无非三件事:查看进度,处理隐患,下达新令。处理隐患,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匠,尤其是那个技术最好的‘鬼手刘’。既然他想杀人灭口,我们不如就给他递一把刀,再顺便,给那个鬼手刘递一条活路。”
萧执的眉梢微微一挑:“制造意外?”
“正是。”魏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贾文言疑心极重,但矿坑里那些亡命徒似的工匠和护卫,未必都和他一条心。尤其是鬼手刘,他身负绝技,也身怀最大的秘密,此刻必然是惊弓之鸟,惶恐不安。我们可以……给他递个‘梯子’。”
他抬眼看向萧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布局者的精光:“陛下,公输启那边的新暗记钱币,最快明日就能有小批量试铸出来。臣想,我们可以故意让一两枚这样的‘特制’新钱,通过某种看似巧合的‘意外’,辗转流入老铜坑,最终……落到鬼手刘的手里。”
萧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你是说……让鬼手刘亲眼看到我们那真正无法仿制的暗记,从根子上,摧毁他的信心,甚至……诱使他为了活命而反水?”
“这是一步险棋,但值得一试。”魏渊轻轻颔首,“鬼手刘这样的顶尖工匠,对自己倾注心血的手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当他发现,自己费尽心机仿制的东西,在真正的技术面前,不过是个粗劣的笑话时,那种从根基上被摧毁的挫败感,和对更高技术的敬畏与渴望,或许能在他心里撬开一道足以让我们利用的缝隙。”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与此同时,京城这边,我们托市稳价的措施要继续,甚至要加大力度。给晋王持续施压,让他觉得钱荒和谣言的效果正在迅速减弱,逼着他不得不催促矿坑加快生产,或者采取更激进、更冒险的动作。人一急,就容易出错。一动,就必然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攻心为上。
萧执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随即又化作一股滚烫的战栗。
这才是魏渊,这才是那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布杀局的司礼监掌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就按魏卿说的办!”他一掌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阿丑的人继续潜伏,见机行事,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京城这边,朕明日便会亲自督促户部,将内帑备用金尽数放出,加大新钱兑换旧钱的力度。另外,顺天府也该动一动了,严查散布谣言者,抓几个带头的典型,给朕明正典刑,重办!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朝廷为敌,与新政为敌,是何下场!”
君臣二人,在这小小的偏殿之内,寥寥数语间,便定下了一张针对千里之外的晋王,牵动着整个大燕钱法命脉的精密大网。
当魏渊再次躬身告退时,萧执看着他那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单薄瘦削的背影,忽然开口道:“魏卿,保重身体。”
魏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方才似乎多了一丝温度:“谢陛下挂怀。臣……省得。”
回到府邸,已是寅时。
魏渊没有片刻休息,直接走入书房。
他没有点亮所有的灯,只留了书案前的一盏孤灯。
他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套特制的、用于书写最高等级密令的工具——极细的狼毫笔,以及一种混入了特殊药水、只有用相应药水浸泡才能显形的墨。
他在一张窄长的纸条上,飞快地写下一行行紧凑而精准的指令。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针尖,指向敌人的要害。
那不再是朝堂上温吞含糊的建言,而是来自暗夜君王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写完,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封入另一枚蜡丸中,交给了始终静立在阴影里的画皮。
“最高等级,最快速度,亲手交予阿丑。”
“是。”画皮接过蜡丸,身影一闪,便融入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两日后,直隶与山西交界,莽莽群山之中。
阿丑依然潜伏在那处岩石的缝隙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两日两夜的静待,没有消磨他丝毫的耐心。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边,递上了一枚小小的蜡丸。
阿丑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将蜡丸在指尖捏碎,取出里面的密信。
就着透过林叶缝隙洒下的、微弱的星月之光,他将纸条凑到眼前。
密信上,魏渊那熟悉的、瘦劲凌厉的字迹,在特制药水的微光下缓缓浮现。
阿丑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他那张素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瞳孔在看清那些指令的瞬间,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