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面前,一张从老渔民手中购得的、仅有大致轮廓的手绘简陋海图,被缓缓摊开。
海图粗糙的麻纸上,用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出泉州至琉球的大致航路,几个主要岛屿如同墨点散落其上,显得遥远而孤立。
烛火跳动,在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白天,罗七爷在送别时那沙哑而凝重的话语,此刻仍在萧执的脑中反复回响。
“闻公当年……有位生死之交,姓蒲,祖上是波斯来的色目人,世代精于海商,更通晓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剂。闻公晚年心力交瘁,自知时日无多,便将那续命药水的配方,托付给了那位蒲家家主。”罗七爷浑浊的他与蒲家约定,后世若有大燕皇族之人,持‘双龙信物’来求,方可将药方倾囊相授。
蒲家后来生意重心转到了琉球,在那边的势力,怕是比在大燕境内还大……”
双龙信物。
萧执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藏在怀中,用锦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半枚双龙玉玺。
玉玺触手温润,此刻却仿佛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心。
信物不全,仅凭这半块玉,蒲家会认吗?
或者说,蒲家如今,还认不认这个百年前的约定?
“主子。”
张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边,将深夜的寒气一并带了进来。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联系上我们在琉球的暗桩了。是个在那霸港开了间小茶铺的闽南人,化名陈平,在那边已近二十年,人脉尚可。据他传回的消息,蒲家在琉球的势力确实盘根错节,远超商贾范畴。”
张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他们明面上主营香料、硫磺和倭刀生意,暗中却与琉球王室、本地几大豪族,乃至海对岸的倭国萨摩藩大名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家主蒲寿庚是个极其精明的人物,年近五旬,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府中护卫皆是雇佣的倭人浪人,悍不畏死。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陈平提到,最近似乎有另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暗中打听蒲家的底细,行事极为隐秘专业,绝非普通商贾或海盗所为。”
是“影”。
这个念头在萧执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是本能的判断。
玄衣卫旧部既然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便不可能对作为关键环节的蒲家一无所知。
他们很可能早已先一步抵达琉球,甚至已经与蒲家进行了接触,施加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影响。
这让原本就渺茫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不能再等了。
每拖延一日,魏渊的身体就多一分危险,琉球的变数也多一分。
“我们必须尽快动身。”萧执的目光从海图上抬起,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做出了决断。
“张顺,”他沉声命令道,“你立刻挑选五名精通水性、机警且略通倭语或琉球土话的兄弟,随我出发。我们扮作前往琉球采购硫磺和铜料的闽商。沈葆桢的水师舰队目标太大,不能明目张胆地进入琉球水域,容易引发与琉球王室甚至倭国的外交争端。你传令给他,让他亲率两艘最快的福船,伪装成远洋商船,在琉球外海的公海游弋接应。我们……乘租用的海船过去。”
“是。”张顺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次日,当罗七爷得知萧执竟要亲自远赴琉球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沉默地盯着萧执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这位“黄三爷”的伪装,看清他真实的身份和意图。
良久,他叹了口气,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一块黑乎乎、不知是什么木质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