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皇城外不远处，往来的人本就不多，又正值午膳时分，倒也没人停下脚步围观。

“娘！儿子真的知道错了。”花逐浪哭喊着，咚咚地磕起头。

可许久都没听见花婆婆应声，他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说道：“儿子在地牢里跟少主发过毒誓，此生滴酒不沾。”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哀求着：“儿子真的再也不敢了，娘，你别把我逐出宗族。”

花婆婆全然不为所动，只冷眼看着他，淡淡开口：“今日陆大人也在此，正好做个见证。你把名字写上，按上手印，我这就禀明官府，你好另立门户。”

陆燃诧异地看向沈清晏。上回在花家，他虽见过花婆婆强硬的态度，也只当老人家是一时气话，未必当真。

如今花逐浪已然洗清冤屈，摆明是遭人陷害，本也不算什么大错，而且也已经受了百鞭，现下花逐浪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惨，身上还穿着行刑时染血的衣衫，模样狼狈不堪。

这一般当娘的便是不至于抱头痛哭，也该心疼心疼吧，可这老太太依旧不肯松口，执意要将他逐出宗族。也难怪花逐浪能怕他娘怕成这幅样子。

只是这事怎会扯上自己？谁又应下要做见证了？

沈清晏感受到陆燃的目光，摸了摸鼻子。她但凡有别的法子，也不愿让外人撞见门派里这般尴尬的场面。

她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正经，“婆婆，并非我阻拦您将他逐出宗族，只是真这么做，怕是会耽误花二哥与花小三的前程。”

见花婆婆面上虽未松动，却也没再言语，她接着解释：“但凡科考，都要如实填报父母信息。您若将花叔逐出宗族，官府便会照录在册，连同除族缘由一并写明。

这还算万幸，更棘手的是，一旦花叔被除族，官府会认定他的子女品性有亏，直接不予举荐。”

花婆婆家祖上三代皆效力于逍遥宫，半生见惯江湖厮杀，却从不懂读书入世的诸多规矩烦扰。

大郎在外游历暂且不论，小孙儿年纪尚幼也无需多虑，唯独二郎明年开春便要参加科考。

这些日子她本就草木皆兵，自知性情刚硬，平日里除了接送小孙儿上学堂，几乎闭门不出，就怕生出半点事端误了大事。

她这般决绝，固然是气花逐浪屡教不改，但更恼他险些连累了孩子们。

虽说她明知沈清晏不会欺瞒自己，仍旧转头看向陆燃。他是威远侯世子，对朝堂仕途的规矩，自然更为清楚。

陆燃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她说得没错。父亲遭宗族除名，子女若无盖世功绩、不得帝王青睐，这辈子基本与仕途无缘。”

沈清晏见花婆婆仍有犹豫，当即挽住她的胳膊：“婆婆放心，我向来站在您这边。我也不会轻易饶过花叔。”

她朝陆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您看见这小子了吧？别看他白白净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宣威将军，还是和陆世子自幼相伴，情分不浅。

就让花叔把压箱底的本事传授给他。咱们这算不上攀附，真要说起来，陛下怕是还会埋怨咱们怎不早结这份交情。”

陆燃与陆翊嘴角同时一抽。长这么大，二人还从没见过有人当着旁人的面，如此直白地算计人。

三言两语，便把花逐浪安排成了陆翊的师父。虽说陆翊明着是威远侯府小厮出身，可除了陆翊，但凡金陵城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不知道他那是参照着威远侯二公子养的？

花婆婆或许不知内里细节，但单凭宣威将军这个身份，她也明白，与陆翊交好，对自家二郎的仕途大有裨益。

花逐浪摇身一变，从花家绊脚石，变成了儿孙的青云梯。花老太心中自是再无芥蒂，欢欢喜喜将此事揭过。

可陆家平白被算计一通，还得感恩戴德，虽不说把花家供起来，但将其护在羽翼之下，已是在所难免。

原本暗自磨牙的陆燃，迎上花婆婆探询的目光，只得勉强扯出笑意，颔首道：“往后便劳烦花叔多多提点他了。”

说罢他伸手按住陆翊肩头，抬脚轻踢他膝弯，硬生生将人按跪在地：“还不快快拜师！”

陆翊先是一怔，回过神便接连磕下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陆翊一拜。”

花逐浪仍跪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陆翊，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自己怎么就突然多了一个徒弟。但抬眼就看到沈清晏眼眸一眯，他喉头一滚，笑着托了陆翊一把，“好徒儿，快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