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子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坚称自己没有说谎。
沈清晏猛地一甩衣袍,将袍角从他怀里抽出来,从花恒手中拿过几张现场图,挑出一张怼到学子面前。
“你看清楚,树上确有纸鸢线,可这纸鸢并不是从你说的院子飞进林子,而是从外面飘进国子监的。”
她指着图中的纸鸢线,顺着线条移向一旁断枝。这处裂痕尚新,枝干断裂后依旧悬在枝头,摇摇欲坠。
“断痕是新近拉扯形成的,依照线迹判断,这里才是纸鸢原本停留的位置。”
方才花恒作画速度极快,图纸虽谈不上精细到复刻全貌,可关键细节一目了然,任谁都能一眼看懂。
学子张着嘴,只发出刺耳的异响,旁人全然听不懂内容。沈清晏弯腰,捏住他的下颚:“讲清楚。你若再敢耍把戏,那只能说明,你不是凶手,便是同谋。”
学子骤然伸手攥住沈清晏的手腕,睁着眼与她对视良久。这才咬牙,表示若是沈清晏能保证不会有人说出去,他才肯说出真话。
沈清晏手腕微转,轻松从他手中抽离,神色已有些许不耐:“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谈条件。两条路选一条,要么说实话,要么当场用刑!”
学子因她挣脱,双手因惯性握成拳头,目光仍牢牢锁着她。见她神情不似是在诈他,想起她连陆燃都敢当众掌掴,双拳猛地收紧,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前。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气声讲述,因为国子监平日不许随意出入,他便只能和未婚妻约定,每到休沐日,就借着纸鸢传递相思之情。
今日一早他便站在院中佯装读书,实则在观察未婚妻纸鸢的落点,见它落在这片林子,他才顺势约了好友来此放纸鸢。
而他之所以会撒谎,是想着虽然他们二人已有婚约,但终究尚未成亲。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会有损自己未婚妻闺誉,甚至败坏未婚妻家族门风。
沈清晏将信将疑地展开纸张,这纸张是最近那些世家小姐间最为流行的粉色洒金纸,边缘与四角呈十字位置都有米糊粘连过的印记,揭纸之人虽十分谨慎,但纸面还是有些破损。
纸上是秀丽的簪花小楷,字句皆是寻常,诸如近日下雪天冷需多加衣裳,惟愿上天垂怜身体康健,莫让亲人挂念之类的话语。
在外人眼中只是寻常祈语,懂内情的人却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温柔与相思。
凭纸张材质、大小和痕迹,还有字体笔迹判断,这原本应是女子亲手制作的纸鸢。
沈清晏问明他未婚妻的身份,便吩咐两名衙役登门查证,同时前往那位小姐的书房,取回她亲笔书写的书信用来核对笔迹。
这学子也知道自己现如今这副吓破胆的模样定是惹人不快,所以不等沈清晏再问,便主动继续交代。
他表示自己看到纸鸢之后怕拿回来好友们就知道了,所以只是将纸揭下放好,再将纸鸢的竹撑就地插进地里,防止别人发现。
然后才开始找自己的纸鸢,结果还没找到就发现了尸首,这才吓晕过去。
沈清晏见他再无有用线索,心头顿生几分气恼,简直想动手抽他。
这小子谈情说爱时倒是心思缜密胆子不小,真碰上命案了,嗷一嗓子晕死过去,引来旁人围观,把案发现场破坏殆尽。
陆燃看完全部供述,确认院中所有人在昨夜凶手行凶之际,都有旁人可以作证,并无作案机会。
他接着向认得苏斌的监官打听情况,得知苏斌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在家养病。
直至授衣节前,苏家的人带着苏斌去拜见了祭酒,称其身体已然好转,可以重返国子监。祭酒应允后,监官也为其重新安排了学舍。
但是这个监官却也表示,苏家本说授衣假过后苏斌便正式恢复学业,可假期结束后却始终不见人影。至于他究竟是何时独自来到国子监,自己也无从知晓。
陆燃双臂环胸沉思片刻,继而开口问道:“关于苏斌此人,你了解多少?”
监官神情略显异样,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袍内置于腹前,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下官虽说是五年前调来国子监的,但不曾教授过苏斌课业,后来他又身体抱恙更不曾见过。之所以能认出,乃是今年重阳之时,下官曾去苏老大人府上送些自家做的吃食,当时在府上见过他。”
陆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明显感觉出他有所隐瞒,只是刚要开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谨璋和苏博韬一前一后快步跑来,脸色都十分难看。
苏博韬本能地想奔向尸首,陆燃上前一步将他拦下,“苏大人莫急,韩仵作正在勘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