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博韬将右手握拳贴在腹间,他不确定此事对案情是否有帮助,若是无关案情,他贸然说出,岂非自揭家丑?
沈清晏见他不语,便知自己是问到苏家痛脚上了。这些年她在金陵城,真的是深刻体会到,这些世家早已把“家丑不外扬”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但此时苏斌的尸首就在眼前,他作为亲伯父竟然还在思量“名声”二字,沈清晏的神色慢慢冷下来,再张嘴就没想过要给他留情面。
不料谢谨璋却抢先一步上前,凑到苏博韬身侧,压低声音劝道:“苏兄,我知你有顾虑。但眼下万万不可有所隐瞒。若是迟迟抓不到真凶,莫说无法同令弟一家交代,万一惊动了老太太,只怕她老人家撑不住啊。你万不可糊涂啊。”
苏博韬看着谢谨璋一脸诚恳,用力甩开放在腹前的右手:“也罢,还请诸位大人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不等陆燃等人应允,率先迈步离人群远了些,确保院中无关人不会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大限度地保全苏府的名声。
等众人围上前,他才低声讲述:“斌儿来京城之前,我三弟就写过书信。诸位知道家父这个人,他认为读书一事上,孩子是一天都耽误不得。
所以家父早早就跟大理寺祭酒孔大人打过招呼,斌儿得以在抵达金陵城的第三日上,便入了国子监。也正是因此我们一家人其实也并不知这孩子的品性如何。
只是还没到半年,孔大人就找到了我,我这才知道,这孩子仗着家父是礼部尚书,在院内下欺辱同窗,上不尊师长,横行霸道,不听教诲。那次……那次……”
苏博韬面露难堪,有些说不下去嘴。谢谨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他便把声音压得更轻:“他把一名学子的衣服当众扒光,逼着对方扮……扮狗取乐。
那学子受辱后立刻跑回家里,被其母亲看出异样,一再逼问之下,那孩子才将在院内处境告知。他母亲惊怒之下,直接闹到府上,嚷着要苏家给个交代。
也是巧了,她去闹的那日,家父身子不太爽利,请假在家。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怒火中烧,当即让人把苏斌绑了回府,并且下令在他没有完全改过之前,不得踏出苏家大门一步。”
听完苏博韬的讲述,沈清晏满脸震惊,陆燃和谢谨璋也难掩诧异。
那位学子的母亲敢闹到苏府,可见其家世不俗,寻常寒门根本连苏府大门都难以靠近。
沈清晏立刻转头询问陆燃:“国子监里的学子本就大多非富即贵,就算他祖父是苏老大人,也不至于能够猖狂至此吧?就没人能压制他吗?
我看他年纪和我们相差无几,陆翊跟着你在军中自然碰不上,但比如晋阳侯家的孙硕不也差不多年岁吗?这他也能忍?”
国子监在严格意义上隶属礼部,所以她理解任何一个下属都不敢得罪上官,可院中的学子为何也任由他如此妄为?
陆燃一听沈清晏这么问,便知道她以为京中权贵子弟到了年岁都会进国子监。
“并非人人都会来这里求学。”陆燃温声解释道:“皇室子弟自有安排,和皇室走得近的世家,会送孩子去陪读。还有一些虽不得皇家青睐,不得陪读机会,也会请当世大儒在家教导。
而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除去那些一心想要弃武从文的,也都如我一般,直接在军中历练。
剩下的官宦子弟,但凡有些资质的,又被家族重点培养的,也都在儒学就学。
先前监官说苏斌主修书学,选择这条路的,大多是家中资质平庸的嫡出,或是庶出子弟。难怪他能钻了空子,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霸道。”
虽说陆燃此言并无半分讥讽之意,可苏博韬听罢依旧颜面难堪,只得讪讪开口:“陆大人所说不假,起初家父的确令他修习儒学,但没几天孔大人就找到家父,说苏斌着实不是读书的料子,劝家父及早给他转科。他这才改修书学。”
所以这些非儒学的学科里,大多都是纨绔。这群人当中,苏斌的祖父官职最高,他本身又是嫡出,这才变得肆无忌惮。如此看来,他结下的仇家定然不在少数。
“后来呢?那名受辱的学子如何了?”沈清晏会如此问,其实更多的是想要知道,苏彦甫究竟是如何处理此事的,毕竟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位老大人印象还算不错。
“家父当场给那孩子的母亲赔礼道歉。”苏博韬说到这里,之前因苏斌所作所为而羞愧微躬的身子骤然挺直,“还立刻递上请罪折子,恳请陛下治罪。
但陛下理清来龙去脉之后,劝说家父说此事并非他的过错,究其根源是我三弟教子无方。但考虑到两个年轻人日后的前程,下令将此事压下,未曾声张。
只是找了机会将那孩子的父亲外放,而他也被陛下开恩,外放做了个小官。
而家父认为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开了祠堂请了家法,打算给苏斌一个教训。可……可刚打了一下,家母就扑上去护着,怎么都拉不开,后来家母直接昏了过去。哎……”
想来苏老夫人素来疼宠幼子,连带对苏斌也百般溺爱。苏斌的生父一直外放没能回京,常年在外担任闲职,原来最根本的原因是被儿子坑了。
而当年受辱的学子,本应结业后从吏员做起。陛下有心补偿,破例直接将他外放为官,让他去往无人相识之地,重新开始。
沈清晏却缓缓皱起眉,“按你方才所说,苏家至今都不在一起用膳,可见苏斌并未悔改。那他为何又能回国子监就读?难道是苏老大人认为他已经学好,解除禁足了?
还有那位受辱的学子姓谁名谁?后来呢?他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