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都知道的事情,冯岳这名现役国子监学子,又岂会不知?冯岳既敢将字条拿出,自是不怕旁人去验。方才那句辩驳虽是情急脱口,心底却仍藏着最后一丝侥幸与试探。
他虽不知苏斌究竟设计了孔垚子女什么,但只要孔垚没有接话,便说明孔垚能够看在苏斌已死的份上,不再与苏家计较,说不准还能不佐证苏斌对陆燃的龌龊图谋。
但孔垚却一句话打碎了苏博韬心底唯一的幻想,他现下已无计可施,只得强行将话锋转回案子本身。
“年轻人爱逞口舌之勇,乃是人之常情。苏斌性情顽劣,亦不过在友人面前吹嘘罢了。你莫再颠倒黑白,企图混淆视听。说!你是如何将他杀害的?”
冯岳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中,终是闪过一抹真真切切的嘲讽,从善如流道:“与这张字条一同落到我手中的,还有一包‘醉梦仙’。
当夜我备好假人,从后窗潜出,翻墙穿过甬道,抵达苏斌指定的林间位置。待苏斌现身,我自后将其击倒,强行灌下哑药与醉梦仙。
我本还担忧哑药起效迟缓,不曾想两味药物交叠发作。苏斌醒来之时,已然发不出半点声响。我便任由他清醒着,眼睁睁看我一铲、一铲泥土,将他埋至脖颈。
然后我便原路返回,将假人藏了起来。本想着眼下天寒,他挑的那块地方,按理说只有在临近年节,准备祭拜孔圣人之时才会有人前往。在这期间我有足够的时间,将假人销毁。”
言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在感叹天不遂人愿,今日一早竟就被人发现了苏斌的尸首。但这种无奈在他脸上也不过一闪而过,转而是一种释然。
“虽说我盘算错了,但也不见得就全是坏事。”他接着说道,“冯书丞借闹事之际,约我在湖边相见。我这才知道,原来苏斌的这张字条,曾经经过冯书丞的手。
今日见花恒无恙,他本就心存疑虑,又从大理寺的行径,再结合你们的问话,推测出苏斌已死,便笃定是我下的手。不过他想威胁我什么,我不知道,没给他说的机会。”
冯岳耸了耸肩,仿佛还怕在场之人觉得遗憾,解释道:“我趁其不备,上来就冲他撒了昨晚没用完的醉梦仙,本想着制住了再细问原委,然后将他放到水面上飘着。
本来想的是,他这种人只有推测,手上又没有实证,到时吃点苦头吓一吓,也便知道厉害,闭嘴了。
再说他的性子如何大家都知道,且与陆大人素有龃龉,即便他想告发我,莫说大人,世人也只会当他借机挟私报复,不足为惧。谁知他竟然死了。
我想着,这种渣滓死都死了,自然也要与苏斌凑堆。若是能被及时发现,震慑一下国子监内与他们同好之人,也不算白死。
若是无人发觉,那便是天道昭彰,默许我行此举,我便是命不该绝。”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
苏斌虽早早对陆大人产生绮念,但打算对陆大人用醉梦仙,却是冯书丞在得知他对大人有此念之后,以助兴为由提议。就连那包醉梦仙,亦是冯书丞亲手提供。
且据我所知,依照冯书丞给出的用量,只需一次,莫说您是肉身凡胎的战神,纵使真战神在世,也只能勉强保住性命,此生再无立身之力。”
姚俊逸的话恰在此时自陆燃脑海中一闪而过。姚俊逸认为冯书丞对沈清晏起了歹念,但冯书丞说他自有法子,能让沈清晏一行人从云端跌入泥沼,届时便不信太子还会娶得下去。
如此说来,冯书丞当时极有可能,是想借机胁迫冯岳,将醉梦仙用在沈清晏身上。
他的双手死死握成拳,藏在盘于胸前的双臂之下。
苏博韬瞧着陆燃虽在极力克制,面颊却因过度紧绷隐隐抽动,只当陆燃光是听闻这些歹毒算计,便已觉蒙受奇耻大辱,心中全然怒不可遏。
苏博韬本就资质平庸,此刻脑中只剩“全完了”三个字,再无半分对策。几番张口,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孔垚只觉姓苏的都恶心至极,他厌恶扫过苏博韬一眼,转头看向谢谨璋:“谢大人方才屏退左右,想来在我等抵达之前,便已知晓大概内情。”
谢谨璋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连连道:“大概,仅仅只是大概。只知此事牵扯陆燃清誉,旁的不知。”
孔垚看向冯岳,见他微微颔首,心知冯岳尚存几分底线。无论是方才供述,还是此前独处之时,都未曾将孔柔之事和盘托出。
他对着冯岳郑重拱手一礼,旋即转身,神色肃穆对谢谨璋开口:“谢大人虽为大理寺卿,但恕在下直言,此案绝非区区两名世家子弟殒命这般简单。”
谢谨璋何等通透,掐准他话音节点,精准接住话头:“自然。此案重大,需交由陛下圣裁。只是届时还需……”他适时意有所指地停顿。
“届时我自会亲自面圣,细细禀明一切。”孔垚咬牙切齿,“让圣上知晓,我安乐郡主府,究竟是如何被苏斌这等孽畜百般迫害的!”
苏博韬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向后栽倒。
意识涣散之间,隐约听见陆燃一声急唤:“你去哪?”
他恍惚转念,这话定然不是对自己所言,便任由自身意识彻底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