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正午,日头悬在宫顶,鎏金瓦面被照得晃眼。风蜷在廊柱后,御道旁的柳枝老老实实垂着,连宫雀都躲进了飞檐阴影里。
沈清晏的手却一直没闲着,时不时抬手在脸侧轻扇。
陆燃走在她前面,终是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回身,正要开口训斥。他目力极好,话未出口,便看清她并非无端乱动,只是在驱赶蚊虫。
甚至脖颈间不知何时已起了好几处红肿包块。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自己与引路内侍身旁干干净净,不见半只蚊虫。唯独沈清晏格外招引飞虫,总有蚊子绕着她徘徊,伺机落下叮咬。
而她也不见半分恼怒,反倒像是早已习惯,边挥手驱赶,边闷头走着。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心底那团自责郁结散了大半,嘴角不受控地微微勾起:“别人都是招蜂引蝶,怎么到你这儿就成这样了?”
他意有所指,瞥了眼左侧再度凑上来、妄图钻过她遮挡的蚊虫。
沈清晏瘪了瘪嘴,手上却不敢停,语气颇有些无奈:“最近事情太多,忘戴香囊了。”
她自小便格外招蚊,但凡有她在,旁人向来不受蚊虫滋扰。
寻常驱蚊法子对她还全然无用,为此从前她娘特意寻来高人,为她特制驱蚊香方。
往年她早早便会随身佩戴,只是此番刚出宫便撞上花记出事,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这才落得如此狼狈。
这一瞬间,陆燃竟觉得她有些可怜兮兮的,转身之际,他唇角弧度缓缓加深。
真不是他不想帮忙,可总不能两人边走边打一套拳吧?那成何体统。
沈清晏自来不是故步自封之人。燕屹已然把道理讲得透彻,为堵朝野悠悠众口,她出宫后第一时间,便去往了花逐浪的家中。
花逐浪的家在怀德坊云栖巷,是一处紧凑的二进宅院。
因着怀德坊紧邻西市,多为商贾所居,所以街道较为宽阔平整。
陆翊毫不费力地一路将马车驶到花宅大门前,左右看了看,咋舌道:“这地段的宅子可不便宜,花家既住得此处,却还要起早贪黑出外摆摊,行事倒真是异于常人。”
陆燃望着朱漆门框上悬着的“花宅”二字,字迹遒劲浑然,即便摆入朝堂,也称得上绝佳笔墨。
花逐浪夫妇瞧着,并不似能写出这般好字之人,更不像是会花钱请人题匾的性子。
他转头看向沈清晏:“这匾额上的字,是你找人写的?”
“这字好看吧!” 沈清晏瞥了眼匾额,笑意渐深,下巴不自觉轻轻扬起,“是花二哥写的。”
言罢,她直接推门而入,边走边唤:“花婆婆,花婶……”
陆燃这才想起,她从前提过花逐浪的次子早已考中解元,甚至曾言他是整个江湖的希望。
彼时他只当是她偏袒亲友的片面之词,可如今看来,正所谓字如其人,花家二郎,应是确有几分能耐。
“你看看人家!”他没好气地斜睨一眼正要抬脚跨门槛的陆翊。
“这么多年了,你那手字依旧写得如同狗爬,简直给我丢人。”
陆翊抬着腿,跨也不是,收也不是。
“……”
他欲哭无泪望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心里暗自腹诽:不是,这也能扯到自己?
待到二人走进正院,便见花婶与一位老妇跪在沈清晏面前。
下一刻,一句熟悉的话语自老妇口中缓缓传出:“少主可将花逐浪打死了?”
沈清晏正要上前搀扶,闻得此话,面色顿时一讪。她清了清嗓子,搬出先前搪塞春娘的说辞:“花婆婆,我等已被招安多年,怎还能说这般浑话。
咱们行事皆要依大周律法,岂能擅动私刑。”
花婆婆闻言毫不意外,“成!那到时老婆子便行家法也是一样!”
她不给沈清晏为自己儿子开脱的机会,俯身叩首:“沈大人此来是为吾儿之案吧。
您与陆大人有何疑问,尽管发问。老妇与儿媳必知无不言!”
沈清晏本想开口,说自己已然命人惩戒过花逐浪。可见花婆婆丝毫余地不留,分明仍在气头上,便没敢虎嘴拔毛,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侧目看向陆燃,示意由他问话。
陆燃淡淡瞪了她一眼。往日众目睽睽之下二话不说便动手掌掴他的底气去哪了?
怎的一到亲近之人面前,便怂成这般模样。
“本官问你们,花逐浪当日醉酒,是与何人、在何处饮宴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