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知他压根未曾携带大理寺少卿令牌,略带无奈地从蹀躞带中取出自身令牌,朗声道:“我乃御前巡按使,沈清晏。”
话音刚落,原本拦在跟前、被逼得连连后退的小厮瞬间僵在原地,双目骤然睁大,张着嘴指着众人,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待到沈清晏几人都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莫名,他猛地转身往府里狂奔,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夫人!大理寺的人……沈清晏他们,闯进来了!”
卫斩手缓缓按上腰间佩刀,神色警惕地留意四下动静,唯恐暗处突然窜出几个不知死的,要为齐旺寻仇。
可一行人顺着小厮离去的路径行至灵堂,沿途竟连半个人影都未曾撞见。
越走近灵堂,香火纸灰的气味愈发浓重。
灵堂之内,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传来妇孺哭丧的哀嚎。
唯有夜风掠过白幡,漾起细碎轻响。
满院下人披麻戴孝跪伏在地,个个噤若寒蝉,仅有几个胆子稍大的,敢微微抬头,用余光悄悄打量几人。
加上漫天纸钱簌簌飘落,整座宅院凄凉里透着难言的诡异。
沈清晏轻轻拽了拽陆燃的衣角,唇瓣几乎未动,只以两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悄声道:“齐旺可不像是从这般治家严谨的宅院里出来的人。”
灵堂之内,一名身形微胖的妇人跪坐在蒲团上,整张脸隐在孝帽之下,动作迟缓,只一遍遍地将手中纸钱,投入身前灰烬已然堆起冒尖的瓦盆里。
陆燃在她身后站定,“我乃大理寺少卿陆燃,今日为李原之死一案而来。”
那妇人捏着纸钱的手在空中微顿,继而又将纸钱投入火盆。
“本官问你。”
陆燃见她毫无回应,踱步行至棺前。
按金陵本地习俗,只要死者并非面目损毁,棺盖便该敞开,任由亲友最后祭拜道别。照例要在家中至少停灵七日,待到出殡之日才可封棺。
可眼前这具棺椁,竟已被漆黑棺钉封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沉沉看向棺木,开口问道:“棺中可是齐旺?”
沈清晏见那妇人还是默不作声,只一味烧纸,扬声问道:“下跪者何人?可是聋哑之人?”
她暗含内力发声,声响清越,顷刻覆满整座院落。
说完并不理会身后满院下人隐隐响起的窃窃私语,自顾顺着棺椁缓步绕行一圈,淡淡撂下一句:“倘若齐府无人主事,那本官便自行处置了。”
这句却未带半分内力,分明是特意说给蒲团上那妇人听的。
她偏头看向那妇人,只见对方原本轻捏着一摞纸钱的手,此刻微微发颤,将平整的纸钱攥得起皱,头颅却始终低垂,半点不肯抬眼看向众人。
沈清晏轻哼一声,手起掌落重重拍在棺盖之上。
只听几声清脆叮叮脆响,原本封死棺木的棺钉,竟尽数脱棺而出,直直插在地面青砖之中。
不等她再有动作,那妇人陡然失声急喝:“住手!”
沈清晏微微瞪圆眼眸,故作讶异道:“呀,原来你不是聋哑之人?真是对不住,本官还以为……”
她稍稍一顿,似是猛然回过神,语气一转:“哎不对,你是何人?本官在此查案,岂容一介无关妇人随意插嘴。还不速速退下。”
“我乃齐府主母、齐旺正妻,严氏。”
严氏一手撑着膝盖想要起身,只因跪得太久,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坐倒。她连忙伸手扶住地面,缓了片刻气息,才缓缓站直身子。
“所谓死者为大,诸位纵使为官,也不该如此亵渎逝者。”
沈清晏望着严氏富态的圆脸,见她满脸愠色,眼底寒意渐浓,缓声道:“本官昨日见到齐旺时,他尚且身子康健,怎会一日之间便骤然暴毙?”
严氏上前一步,颔下赘肉因紧绷绷得微微抽动,“我家老爷因何而亡,想来几位大人,比民妇心里更为清楚。”
“呵……”陆燃嗤笑一声,“本官手中已有证据,足以证明齐旺便是毒杀李原的真凶之一。”
他斜睨着严氏,语气冷沉:“本官有理由怀疑齐旺意图假死脱罪。依大周律例,本官有权开棺验尸。怎么?尔等还敢阻拦?”
“陆燃!你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休要欺人太甚!”
陆燃冷笑一声:“我本还当你尚有几分见识,原来也只是个无知蠢妇罢了。”
“呵……”谁知严氏笑得比他还要放肆,笑声里满是嘲讽,“陆燃小儿,你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还能这般猖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