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啊奇怪。
常又生摊开了手。
一张修长有力的手,虎口处带了薄茧。
是她自己的手,不是刀不慢的。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可为什么还没有回到万剑窟?
梦境已毁,这大片的空白又是怎么回事?
造梦者还没来得及建造的世界空白处吗?
她要走到这方世界的尽头。
常又生行走在这方空白中,神色漠然,衣摆摇曳。
过了半柱香,常又生目光一顿,聚焦在远处的一个小点上。
柳长明的视力依旧模糊,身上隐隐发冷,神识阵阵作痛,他意识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费力掀起眼皮。
无尽的空白中,一抹格格不入的暗黄色。
那抹暗黄色正快速朝他移动,快得好像连带起些风扑在了他脸上,气势汹汹。
柳长明木然的眼珠子随着那抹明媚缓慢移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了两分如初生婴儿般茫然的神情。
“柳长明?”
常又生隔了几步停下来,看见他苍白的面色有些惊讶。
柳长明费力的盯着眼前的模糊人影看了几秒,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是谁。
女子眉眼间的厌恶如此明显,都要溢出来了,饶是他看不清,也能感受到。
柳长明扯下嘴角,嗯了一声。
“你搞的鬼?”
因着之前的事,常又生对他语气并不好。
“不是。”
柳长明否认。
“这梦境并未完全解开,应当是梦主的愿望还未实现。”
还未实现?
可半灵都没了。
常又生想着,瞟见他的脸色不大好,正要象征性地关心两句,却听扑通一声,站着的那人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喂,你怎么样?”
常又生蹲下去查看柳长明的状况,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发白,显然已经没了意识,指尖却是攥着衣角,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试探地用手推了把他,神色当即僵住。
怎么这么冰?!
一股能将人在原地冻成冰雕的冰冷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柳长明身上传来。
常又生忙用灵力在柳长明旁生了一簇火。
看不清,听不见,一阵一阵席卷而来的寒冷几乎要将柳长明吞噬殆尽,让他本能去靠近身旁的一团热源。
察觉到柳长明像条毛毛虫一样往她旁边拱,常又生绞着眉毛站起来走远了两步。
不是生了一堆火吗,往她这边做什么?
烧的旺盛的火苗一窜一窜,可柳长明却是对此毫无反应,依旧瑟瑟发抖。
常又生抿着唇不说话,目光扫过柳长明被冷汗打湿的鬓角,心中略有些烦躁。
她走近几步蹲下,用手轻碰了下他额头,像是感受到了温暖,柳长明明显往她这边蹭。
旁边的火烤的她隐隐出汗,这家伙却是没半点反应。
莫非是因为那是灵力生成的火?
常又生伸手将火挥灭,四周一望无垠,别说燃料了,火种她都找不到,腰间也是空空如也。
脚边的人嘴唇已经开始泛白,状态算得上十分糟糕,也不知是如何变成这幅模样的。
饶是常又生先前再如何厌恶他,此下也不可能真的对他不管不顾。
她暗骂了一声,将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盘腿坐下来,拽着那人的衣领一个用力将他半拉了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刚挨着他,常又生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怪这人冷得发抖,她挨着他就要牙齿打颤了,寒意逼人,可想而知这人不是装的,常又生防备的心放下一半。
寒毒复发的时候,柳长明不算太意外,这毒每年复发一次,下毒的人想要他死,可这么多年,也没见这毒哪次有多厉害能把他冻死,熬过去就好了。
无非这次什么都没有罢了。
地面冰冷坚硬,依旧是极致的寒冷,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透出寒气,一如既往。
柳长明一向不是什么太矫情的人,年少成名,并不见得春风得意,事事顺心,甚至还要比同龄人走得更远更艰难一些。故此他大多时间都很忙,有意无意,他不常去想别的东西,于是便显得格外淡然自适,闲逸风流,仿若生来便没有什么烦恼,也从未遇过什么烦心事。
可再坚硬的人也会有有脆弱的时候,不去想不代表情绪不存在,压住的事情就像无处不在的野草,平日里压得再好,一旦你稍放松一点,它便敏锐地抓住机会,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头。
太冷太凉太硬,一如他所处的人间,冰冷荒凉且孤独。
柳长明习以为常地随意躺在地上,任由吃人的情绪吞噬自己,等着这波寒毒过去。
可坚硬冰凉的地面今日不知为何柔软了许多,甚至多了些暖意,像是春日被晒过的泥土,温和包容,柳长明浑浑噩噩间感到一丝奇怪,却又没有心思再去细想,只想沉沉睡去。
——
“纪前辈真这样对你啊?”
谢秋水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带着脚铐的美艳女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啊。”刀兰拿着帕子半掩着面,一双秋水剪瞳的眸子里转瞬便盛了两捧晶莹的水,我见犹怜,“难不成我自己给自己带的脚铐吗?”
若说先前还有三分怀疑,此下刀兰这一哭,谢秋水便彻底信了。
“岂有此理!”
谢秋水拍案而起,“想不到这姓纪的老匹夫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竟是这般衣冠禽兽,不对,连禽兽都不如!”
竟然,竟然做出强囚人家女子的勾当!
她看刀兰的目光带上了怜惜。
“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谢秋水抓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真的吗?”
刀兰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漂亮的眼睛怯懦地看着谢秋水,似是不相信这个小姑娘有这么大的能耐,却又不可控制地带上了几分期待,恍若在看一个救世主。
在她这样目光的注视下,谢秋水不由挺直了胸膛,生出一种此事她若不管,天理难容的豪迈气概。
她学剑干什么啊?
不就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她看刀兰的眼神愈加怜悯,心里唾骂纪千帆三千遍,这是多可怜的一个女子啊。要是没遇见她可怎么办。
“你叫什么?我要怎么帮你?”
她道。
“奴家卢娉。”
刀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
身上的寒意正渐渐散去,睁眼是大片的空白,视力恢复正常,柳长明放空了两秒,正要起身,低头间却瞧见腰间一双素手,他猛地僵住,方才感觉到身后的触感不对。
他身上披盖着一件黄色外衣,被人从背后侧着环抱了起来。
常又生?
心跳一瞬间有些快,他微微侧头,瞧见那人削尖的下巴和颈间垂下的几缕乌发。
不敢再动,柳长明垂眸,听见自己鼓声如雷的心跳。
“不是讨厌我吗?”
他道。
“对啊,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