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虫因着柳长明的动作惊跑一半,察觉到柳长明醒了,料想他应该没什么事了,常又生松手站起来。
“可总不能任由你死了。”
身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一丝空落混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悄无痕迹地爬上心头。柳长明收了那件黄色外衣站起来。
“能告诉我原因吗?你之前许我一个秘密。”
常又生反应了两秒,想起他说的应该是他当时教她练剑时,她问他成阳大帝时候的事情。
“告诉我为什么从一开始便讨厌我。”
不是自他装小孩子骗她,是从一开始,从她成为来财,或者更早的时候。
柳长明面色依旧苍白,却是因为她抱着他的缘故泛了一脸红点,犹如一朵朵红梅开落在了雪地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柳长明的眼神直白强烈又苦涩,常又生看不懂,可那眼神配着柳长明身后的大片空白,仿若要直直望到她心里,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为什么讨厌他?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没什么不能说的,说开了也好。
常又生深吸了口气,赤裸裸地解开了自己的伤疤,她盘腿坐下来,眼神看着地面,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和柳长明谈起以前。
“在我还是常又生的时候,因着我师娘的原因,我和柳家订了两心契。”
两心契最初,只是柳家和玄天宗用来维护关系的手段,也是柳家家主当时的私心。
他的小儿子柳冠明,天资底下且不说,为人顽劣不堪,嫖赌成性,恶名远扬,修真界女修避之不及。偏当时的柳家家主瞎了眼,将他当做心肝宝贝,宠的无法无天,就算是这心肝将天捅了个窟窿出来,他都要一边给人擦屁股补天一边拍手夸儿子有气力,是干大事的人。
当时柳家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大家都年纪小,尚未混出什么名堂的时候,说让玄天宗长老真传弟子和柳家少主定下两心契。
他说的好听,那时柳家少主还没定下来,可他心偏得都没边了,谁不知道少主是柳冠明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传弟子哪个不是师父的心肝,谁又愿意去嫁给那样一个人。
这份两心契在周钟子手上就是一份烫手山芋,他找来找去,找不到人接。
太好的人不行,糟蹋了,太不好的也不行,至少要面子上过得去。
原是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她虽然天资底下,但好歹肯学肯努力,在一众真传弟子里不拔尖,却也挑不出来什么太大的错处,人际关系也尚好。
偏事情赶巧,她师娘南羽泽身体一直不大好,要常年吃药,那一年她身体极为不好,命悬一线,就差一脚踏进鬼门关了。
偏柳家当时送来的东西里有几份稀世药材,可遇不可求。
赵怀玉去问掌门周钟子要。
周钟子自然为难,柳家的意思很清楚,那几份药物所在的礼单,正是和两心契一同附上的。
他揪着胡子,半遮半掩班为难道:“你不是有两个徒弟吗?”
周钟子愈想愈发觉得可行,赵怀玉的两个女徒弟,一个不出众,一个身体不好,忍痛让她们去也不是不行,总要割一块肉下来,何妨不挑一块割下来损失最小的?再者这也不是巧了吗,正好赵怀玉有求于人,正是天意啊。
周钟子先前纠结的语气愈发强硬,让赵怀玉回去好好想想。
赵怀玉把这件事说给常又生和顾然,常又生没想多久,一炷香的功夫便去找赵怀玉去了。
她不可能在能挽救的情况下看着她师娘病死在病榻上,师妹和她之间,她也没得选,顾然已经够惨了,她不能再让她去,当然本来也由不得常又生选。
她还记得赵怀玉当时长叹了口气,说:“你师妹她身体不好。”
两心契便是这样定下来的,当时是常又生人际关系看上去最好的时候,很多人都过来安慰她,语气里多少有些怜悯和逃过一劫的庆幸。
其实常又生不觉得有什么,没有特别伤心,虽然她不厉害,但柳冠明更不厉害,她和他打过架,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众人包括常又生都没有想到的是,后来的柳家少主会是柳长明,因为柳冠明在秘境中被肖倾辞杀了,柳家少主悲痛欲绝却无可奈何,他只有两个孩子,剩下一个再不喜也没其他办法。
于是本该和常又生签两心契的人就成了柳长明。
一时好多人都过来恭喜她说她命好,只是明明是恭喜的话,听起来却有些阴阳怪气和酸劲。
常又生依旧没觉得有什么,没有特别高兴,他厉害终究是他厉害,又不是她厉害。
只是说来说去,她确实是挺幸运,拜师是这样,两心契也是这样,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被她占了。
所以占了这么多好事会遭报应吗?
常又生闭上眼,似是回忆,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突然干笑了一声:“你厉害还漂亮,家世好,修为高。那个破烂两心契,怎么看都是我占了便宜。”
“可是,因为这样,”她目光有一瞬犀利且愤恨地落到了他身上,“我就必须要欢天喜地吗?不是人人都想和你结为道侣的。你不认识我,我也不熟悉你,你讨厌我,我未必就喜欢你呀,柳道友。”
没有哪一个孩子在年轻时不曾幻想过找一个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愿意满心期待,内心毫无坎坷地去和另一个毫不了解的人成亲生子,无论那个人是优秀或普通。
你厌恶你素不相识的妻子普通平凡,我也未曾因为我素未谋面的丈夫优秀而就从此欢天喜地呀。
自始至终,常又生幼时长久的幻想中,一直都是找到一个她喜欢又欢喜她的人,而从不是那个人有多优秀。
你厌恶的两心契,难道我就喜欢了吗?
只是造化弄人,将他二人绑在了一起,只是命运无常,怎么说都是她占了便宜,无论这份便宜常又生想不想占。
柳长明静静听着,手越握越紧,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张口涩然道:“我没有厌恶你。”
“我知道,可那时我理解错了,我不小心碰到你,你身上就会泛红点。”
她一碰他,他便泛红点。
刚开始还好,后来时间久了,便有了各种的流言蜚语,并不好听。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当然她是癞蛤蟆和牛粪。
后来因为她自己做的其它事情,名声越来越不好,这些话便越说越难听。
常又生是想过找他问的,可那些谣言那么离谱,声势那么浩大,柳长明真的没听过没见到吗?又或者他见过了但觉得不重要?还是那些她以为的谣言在他看来是事实,他巴不得借别人之口说出来以泄心头之恨,所以从不反驳?
少女那点少到可怜的自尊与傲气不允许她去问,只能可笑得一遍遍任由那些谣言折磨自己。
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优秀,为什么没有雷厉风行的能力去处理那些事情,为什么不能风流洒脱一点将那些话只当做耳旁风不放在心上。
为什么如此笨拙,既不优秀也不洒脱,既没有能力,又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普通平庸,还无法坦然面对别人对这些的奚落,使自己如此痛苦?
在那个过程中,常又生刚开始怨恨自己,后来连带着怨恨起柳长明,不再拿正眼看他,她对他愈加无理不客气,好像这样便能证明出些什么东西。
证明什么呢?
你看我不在意你,你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其实不是,其实她很在意,其实她好像在他面前已经极致卑微,卑微到外强中干,像一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去维持自己那堪称可笑的自尊。
如此喧哗拙劣,拙劣到所有人一眼都能看透,拙劣到哗众取宠,像一个供人谈资取笑的笑话。
她不该这样,可她控制不住。
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讨厌。
可她明明开始时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常又生无力且绝望。
“其实你也没什么可讨厌的,只是我实在无处可以怨恨了,说到底你是被牵连的那个。”
她厌恶从前的那个自己,那么糟糕,糟糕到她连带着这个世界一切厌恶。
她迫切地想要和从前切断联系,再也不去回想,掩耳盗铃般将所有东西都遮住,这样好像他们便都不存在了一样。
她活过来了,便想要重新开始。
可之前的事像鬼一样缠上来,她看见柳长明,看见沈清玄,看见之前的人事,便能想到从前,想到之前的自己,厌恶感便从头到脚将她吞没,日子不得一日安生。
所以她厌恶他们,厌恶柳长明,厌恶沈清玄,厌恶谢秋水,厌恶所有和她之前相关的事物和人。
只是啊,到底是他们让你想起了从前,还是从前一直在你心里没有过去,才会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勾发出来,看到便会想起?
常又生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姑娘,那个她自认为很糟糕的姑娘,那个迫切地想要被她抹去的姑娘,一直固执地盘踞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固执地不愿意离去,极其烦人地从早哭到晚,哭的绝望。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修无情道的人透过她,对那个缩在角落的姑娘说,你挺好的
呀,我很喜欢你。
那天,那个姑娘短暂地停止了一下哭泣,常又生在那天,终于看见了那个姑娘。
今天,她轻轻抱住了她。
“没关系呀,不是你的错,我太苛刻了。”
迫切地想要一刀两断,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不在意,其实越证明了自己放不下吗?
常又生释怀地勾起唇角,身后的白色一点点变淡,她对着柳长明道:“除了你之前当小孩骗我,其实你真的没什么可讨厌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现在,柳道友,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柳长明的眼神复杂却也赤裸,常又生不是傻子,她想起他的种种异常,想起那天他嘴唇印在她头上,也想起她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他否认。
她不愿意再问一遍,那和她无关,坍塌的世界中,她道:“只是啊柳道友,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非必要的交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