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又生现在心情好了一点。
大发慈悲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嘛~
神魂互换,其实可以轻易感知到对方残留的情绪,身体上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当常又生穿到她旁边小孩身上的时候,她发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小屁孩也在不开心吗?
他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坚强嘛,说不定还不如她呢。
一个人的悲伤是悲伤,但当你突然发现你旁边的另一个你以为不悲伤的人正和你拥有着同样的不可告人的情绪的那一刻,悲伤仿佛,也不是那么悲伤了?甚至会诡异地生出一些别的情绪。
譬如,幸灾乐祸?
大家其实都很惨的嘛。
而另一边的柳长明,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
原来她也不开心啊。
两人还没有傻到问另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开心,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另一个人不会说。
“嘿呀。”
常又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一种找到了组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
“你为什么喜欢看星星?”
柳长明在常又生手上写下这句话。
他好奇这个问题,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因为它好看啊。”
常又生回答。
对于小孩突然打破沉默,主动发出话题的怪异行为,常又生并没有过多在意,她轻易将其归咎于小孩黯淡人生里第一次看到星星的喜悦与激动。
柳长明:“……”
过了一会,常又生又添道:“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你不觉得不高兴的时候还能看到星星,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常又生其实不大想说这句话,听起来太矫情,太像心灵鸡汤,搞得她这个人多乐观一样。
可是恰巧,她旁边的那个人是个小朋友,和她有着大差不差的心情,和她躺在同一个山坡上看星星。因着这点微妙的联系和缘分,常又生愿意多说两句。
“我看星星,像在照镜子,总能在看了许久之后,多多少少看到点我自己。”
常又生很世俗,她觉得大多数人活在世上,其实挺轻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到地上的时候总需要借点东西才能知道自己在哪。
就好像一个人要往东走,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世界上有东这个方向,然后他要找一个东西去确定,他走的那个方向是东而不是西。
星星是个好东西呀,永远挂在天上,永远在那里,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就那样看着她。
于是常又生就不去管其它的任何声音了,因为那些声音她不喜欢。
她只看星星,她总能知道自己是谁,在哪,要做什么。
常又生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她会在遭到挫折与否定的时候无数次想要放弃。
但她或许是一个足够坚韧的人。
能够足够不要脸地在嘴上心里说上一万遍我不干了,然后看着星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于是在白天到来的时候,没脸没皮地擦干眼泪,哼哧哼哧接着去干那些令她痛苦但她觉得没错的事情。
“你可能觉得我在说废话,你和我不一样,你内心已经足够坚定了。”
不用再去找什么东西肯定自己了。
事实上,柳长明情绪低落的原因和常又生确实不一样。
他情绪低落,只是因为自己又聋又瞎还没灵力。
他不喜欢自己弱小,弱小的时候,总会足够无力。
弱小的时候,他总能回到那个下着雪的冬日。
那个冬日里,卜允和她喜欢的人坐在床上一起憧憬新生命的到来,柳冠明窝在他娘怀里仗着宠爱告状,柳不平和他的幕僚在香炉旁畅谈几州局势……
只有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等死。
他向来知道他的父母对自己凉薄,所幸他对他们也没有多少感情。
只是,只是……
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的时候,雪花一片一片落到他的眼睛上的时候,身体一点点失去仅剩的知觉的时候,七岁的柳长明心底还是忍不住想去要一个答案。
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成亲?
既然那么容不下彼此,为什么要平白添下一个他?
为什么连对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施舍出善意,却能对雪地里要活活冻死的他无动于衷?
为什么生下他又要怨恨他?
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不算愉快。
没有答案的日子里。
求人不能,只能求己。
外求不得,便只能向内求。
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柳长明练剑,练阵法,练符咒……练他所有能练的,他想只要他足够强大,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冬日,再也不会一个人躺倒在雪地里,看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彷佛满天下的人只剩下他一个。
后来,等到柳长明终于可以毫无波澜地喊卜允母亲,喊柳不平父亲,他终于得到并接受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