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又生写下的这句话很长。

“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她写完前半句的时候，柳长明内心一副了然。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譬如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是谁之类的。

他已经想好怎么糊弄她了。

结果——

“一个人长久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的的确确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仅无关紧要，还很无聊。

可是莫名地，柳长明竟然对这个问题思考了两秒，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既聋又瞎，也很无聊吧。

以事实为依据，柳长明得出答案：“我应当不会。”

至于别人，他就不知道了。

常又生托着下巴，等下文。

等了一会，一片寂静，她才发觉这人话已经说完了，没有下文。

“那你能发现我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嫌弃你话少吗？”

“能。”

有问有答，还挺有礼貌哈。

常又生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小孩。

她发现这个小孩很有意思，像个算盘，别人拨一下他动一下，别人不拨他就不动，保持着一种长久到能进棺材的沉默。

“他一个闷葫芦，你指望他能说出什么？”

刀不慢枕着手臂躺下，对常又生的打量行为做出评价。

他不知道常又生哪来的兴趣和耐心在一个小孩手上又写又画的，交流不困难吗？

要是想找个人聊天，那还不如找他呢。

闷葫芦吗？

常又生不这样觉得。

闷葫芦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能不说便不说。

而这孩子呢，可以很久都不说话，也可以正常地和别人交流。他像是自己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应该极其富足，使他能够自己安安稳稳地待在里边，不再需要和其他任何人有过多的交流来聊以打发生命中存在的空虚。

所以比起闷葫芦，常又生更愿意用内守外通来形容他。

至于和他说话，原因也无非是常又生愿意。

没办法，虽然现在常又生对柳长明的主观认为几乎完全错误，但这样的误会确实让增添了几分她对眼前的这个孩子的喜欢。毕竟谁会不喜欢一个聪明好看，话少还乖巧的小孩呢。

柳长明现在话少。

刀不慢除了挖苦讽刺常又生，其实也不大说话。

所以当常又生不说话的时候，山坡上就只剩下簌簌的风声了。

夜过半的时候，刀不慢已经睡熟了。

常又生抱着膝盖，颇为无聊。

“你怎么还不睡？”

旁边的小孩突然出声，吓了常又生一大跳。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为什么你还没睡？”

柳长明当然知道他一旁的人没睡，哪怕常又生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也知道，当一个人又聋又瞎的时候，总是要比常人敏锐上许多。

“你知道什么是星星吗？”

常又生不需要柳长明回答她上边的两个问题，有时候人们发出问题的原因可能只是为了不回答上一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是星星吗？

柳长明：“……”

他是聋了瞎了，但他不是傻了。

“知道。”

“那你见过星星吗？”

柳长明顿了一下，摇头。

倒不是想故意骗人，他只是，嫌麻烦。

睡不着的人各有各的原因，或快乐或悲伤或苍茫。

不幸的是今天晚上在飞奇宗后山的两个人，都不属于快乐的那一挂。

柳长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想说话。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瞎子聋子，若是说见过，那人怕又要逮着他问，他不是瞎了吗，怎样见过星星，如何见过星星。那他就又要说一大堆话去骗她。如果说自己没见过，结果也可想而知，那人估计会施舍给他一些不太令人欢喜得起来的怜悯同情，但是至少是那人说一箩筐话，而不是他。

没见过啊，挺可惜的。

“那你想见吗？星星很漂亮。”

常又生喜欢看星星。

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

在常家庄的时候，夏天晚上，她傻爹拿着蒲扇，给她和她娘扇风，她娘自己唠着家长里短，她爹傻笑，她不感兴趣，坐在石阶上捧着下巴看星星，还时不时接受一下她娘的投喂，有时候不知不觉就枕着她娘的膝头睡着了。

后来到了玄天宗，每天都有很多事情，修炼打架，吵架骂人，可她会忙里偷闲，三两下爬上院里的老树，躺到枝干上，一看就是许久。

哪怕后来她到了沧州……

……沧州

沧州是个好地方啊，常又生无甚所谓地想。

虽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但好歹还有一群人能时不时地陪她上房顶看星星。

真是可恶啊。

那段时光太短了，然后又被她自己粉碎地彻底。

后来去妖族，去秘境，去那么多地方，又都是她自己看星星了。

她一个人看星星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有点不高兴了。

夜晚总是更容易勾起人们心中种种，梦主的梦境中尤甚。常又生很清楚自己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她晚上煮鸡的时候高兴得过了头，这会稍微有点不开心情绪便明显低落下来。

但常又生不想去管。

她想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从来都不是。

论坚强，她可能连她旁边又聋又瞎的小孩都不如。

可谁又规定，她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快乐，一定要永远收拾好自己的坏情绪？

常又生任由自己的坏情绪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