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点不高兴变成了很不高兴,又变成超级超级超级不高兴。
柳长明不高兴的时候,喜欢不说话,而常又生不高兴的时候,尤其喜欢纵容自己不计后果地大发慈悲。
天地日月风水山雨雪,这些东西稀松平常,却也实在漂亮。
倘若有人注定一生要与其错过,常又生觉得那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而这憾事,绝不是她三言两语的描述就能弥补的。
所以——
她要任性地“大发慈悲”了。
满天的星星,我送你一场好了,你自己亲眼去看。
无论后果,也无论你愿不愿意。
我对我自己大发慈悲。
我要拉一个从没看过星星的人和我一起看星星。
“那你想见吗?星星很漂亮。”
柳长明感受到那人这样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的手指就已经极其快速从他掌心移到了他手腕上。
“我请你和我一起看星星。”
常又生闭上眼睛,自言自语。
柳长明觉得一股灵力如温水般一点一点漫过他的四肢。
那股灵力温和且不逾矩,极有分寸地往他周身三百六十五穴游走了一圈,便安安静静停了下来。
这是,在保护他?
“睁眼。”
柳长明无比清晰地听见有人这样说。
那是一道极其稚嫩的声音。
可他本来就是睁着眼……柳长明发现他是闭着眼的,或者准确的来说,他旁边的那个人是闭着眼睛的。
“看到了吗?星星。”
常又生问。
常又生选的地理位置很好,又特意闭上了眼睛。
所以柳长明毫无防备地就被漫天的星星撞满了眼。
深蓝的夜幕里,星星们琳琅满目地挂在天上,很远,很近,一闪一闪亮晶晶。
“漂亮吧?”
常又生发问,自豪且笃定的语气。
老头给了她三样东西。
一个叫“辨真假”的阵法,没什么用,她不在意别人话的真假,日子能过则过,那么挑剔做什么。
一张能炸掉半个宗门的道符,能保命,但她给卖了。
还有一个就是她现在用的东西,叫请神上身。
邪门得很。
常又生笑了。
那老头是个疯子,偏执狂,一辈子追求极致,容不得半点欺瞒,所以有了辨真假。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谁不说点谎话,谁不有点私心,一验验出祸害来了吧。
媳妇说这辈子除了嫁给他,没想过别人,一验,假的,合适就嫁了,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徒弟说以后给他养老送终,无怨无悔,一验,假的,养老送终就行了,还无怨无悔,他又不是供台上的如来佛。
朋友说欣赏他的为人,君子之交淡如水,一验,假的,谁不多多少少有点利益瓜葛,接触多了,这个人看顺眼了,好朋友不就当上了吗。
常又生觉得这都能接受,但老头接受不了啊,他觉得他对他媳妇,这辈子除了她就没想过别人;他对他徒弟,传尽功底,无怨无悔;他对他朋友,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从没想过要利用他做点什么。
常又生嗤笑:“老头,你对你自己用过这个东西吗?”
老头不说话,沉默了很久。
“用过。”
“结果怎么样啊?”
常又生一副反正我要死了,我也不怕你了的样子,胆大包天,畅所欲言。
结果?
老头自以为除了他媳妇他没想过别人,自以为教他徒弟不求回报,自以为对他朋友没一点私心。
验出来全是假的!假的!!假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没有人是如来佛,他太高看自己。
于是才有了那个能炸掉半个宗门的道符,他癫狂地想毁掉一切,临到终途,被别人几句话劝下来,止住了。
“你不是我,我不是他,没有谁能真正理解谁,所以不要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去抱怨别人有私心,你不是我,我不是他。”
于是一念成魔,剑入偏锋——请神上身。
不是说我无法站在你的角度去看问题吗?不是说你不是我,我不是他吗?
好啊,那我就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我就成为你,你去成为他!
我们互换好了!
请神上身,神魂互换。
但老头没来得及用这个,就被人围着绞杀了。
神魂互换是个多可怕的东西啊,说难听了叫夺舍。
其实没夺舍那么恶毒,老头的这个东西能换回来,而且伤害小,也不需要太复杂的条件。
只是这个东西,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和哪个大佬一换,修真界还不玩完?所以老头无论怎么解释他不会,怎么承诺不会把这个东西随便交出去,还是被人围着,像割韭菜一样,被绞杀了。
而常又生遇到的只是他的一缕时日无多的残魂。
残魂对她诸多失望,可无奈没有时间了,又不忍自己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这三样东西给了她。
常又生之前从来没用过第三样东西,从来没有。
她怕死,也怕自己承受不住折磨,被别人抓住,把东西交代出去,成为修真界的罪人。
所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直藏着掖着,只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有时候,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还会这么一个东西。
“嘘,不要惊讶,不要把刀不慢吵醒,刀不慢就是我们旁边另一个在睡觉的人。”
常又生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但这不影响她说,另一个人听。
“很奇妙的事情对不对?我以后解释给你听。”
“现下,看星星吧。”
毕竟忽悠你的机会大把,而你看星星的时间却实在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