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合和柳长明同时沉默了。
滔滔不绝的少女也卡壳了。
唯余殿外电闪雷鸣,伴着殿内一个半鳏夫的哭嚎。
“呃,我的意思是——”
察觉到气氛尴尬,常又生扬起一个笑:“前辈,我本来想以徒媳妇的身份向您请教的,但如今想来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但您放心,就算没有这个机会,就算有这个机会但您不愿意教我,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您挡剑的,心甘情愿!”
少女说到此处明显紧张起来,话颠三倒四,甚至没有逻辑可言。
图穷匕见,不过如此。
先是硬着头皮拍了一大堆马屁,又提及挡剑一事,滔滔不绝铺垫了这么久,无非是想要自己指点一二。
齐合第一次正眼瞧向这个女娃。
她的样子委实狼狈。
外衣显然是没有的,中衣破了大洞,染着血,腰间的部分已经凝成暗红,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苍白,牙齿还不自觉打着战,这会明显紧张,手都在哆嗦。
资质算不上好,央人教她的方式也堪称市侩。
私心里,齐合并不大愿意教她,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就算她替他挡刀,他也未必要用这种方式报答;况且飞奇宗早有规矩,非本宗弟子,长老不可私自授法。
只是,只是……
齐合张了张嘴,撞上那巧言令色姑娘的目光,到底哑了言,无法将嘴边的拒绝顺利说出口。
那目光不算强烈,称得上平静,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仿佛就算拒绝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姑娘不会太伤心。齐合甚至觉得刀不忍正等着自己拒绝她。
可偏偏也正因如此,她藏在眸光深处里那几分细碎的光,显得格外显眼和真实。我知道我大概率难以得到我想要的,我知道结果十有九半,难尽人意。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是难以避免地对结果抱有期许,怀有希望。
我想,万一呢?
所以我要试一试。
为此,饶是狼狈不堪,饶是头破血流,饶是可以硬着头皮去做那些自己不擅长甚至不喜欢的事,也在所不辞?
齐合垂下眼。
这是凡心,再普通不过的凡心。
像病入膏肓之人不远万里寻医问药,沙漠中饥渴之人走向海市蜃楼,怀以热爱的人不肯错过每一个离自己信仰更近一步的机会。
哪怕明知求不到,也不舍得放弃。
这点再正常不过的凡心,神圣且理想,徒劳又苍白,无力甚至愚蠢,却也往往最打动人心,让人格外地难以拒绝,格外地不忍打碎那点闪烁的光亮,譬如此下正哑言的齐合。
少女此刻没再看他,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甚是无聊的样子,如果忽略她放到背后依旧在哆嗦的手。
齐合问:“你说你少时一直想做一个好剑修,大剑仙?”
常又生点头。
“那现在呢?”他疑惑道。
什么叫少时一直想做,难道现在不想做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乔灵问过的问题,如今齐合又问了一遍。
那现在呢?
常又生一顿。
难道她现在就不想成为一个大剑仙了吗?
幼时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自己天下独一份,可以征服全世界,胸中酝酿着说不出的豪气,山遇到我要自动分成两半,水遇到我要断流让路,就连挫折,也是老天独给我的磨炼,就像话本里的主人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总要考验那个人一番。
总而言之,彼时尚不知事的常又生,坚定地以为自己长大后可以成为一个人人仰慕的大剑仙。
后来她长大,渐渐知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终于清楚了山不会为任何人分成两半,水也不会主动为任何人断流。
而自己与剑仙的差距,就像她与天上的星星,想时抬眼看两下,却永远也摸不着,有时还颇为痛苦。
所以,她现在就不想成为一个大剑仙了吗?
你真的不想成为一个大剑仙了吗?
常又生想起她在这美梦中练剑的日子。
那些日子如流水,哗地一下就过去了。
她还没过够呀。
齐合见少女抬起头,眼神明亮得刺人。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道:“现在依旧想。”
不算灿烂的笑容,带着释然和轻松,格外晃眼。
她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地传到了齐合的耳朵里。
齐合再次沉默了。
因为常又生说话时眼里流动的东西。
不是少年如火一般张扬的豪情壮志,那是一种更沉稳安静的东西,像是经历了许许多多,大浪淘沙,洗尽了浮华与躁动,只留下最为本质的东西。
认真,笨拙,以及一种历尽磨难,摇摇摆摆后终于更加确切清楚,源于热爱的坚定。
齐合想起了在狂风暴雨中左摇右晃,却倔强地不肯折腰,依旧挺拔的青竹,想起了没有声音,却一直奔腾不息的溪流,静水流深,没有动静,却更持久,也更有力量。
齐合改了主意,他想,教她一点东西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