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是谁?
柳长明犹豫了。
他该告诉常又生他是谁吗?他已经顶着这幅小孩的躯壳瞒了她许多时日,如今再告诉常又生他是谁,未免太晚。依照她的性子,恼上他一阵怕是没跑。
可若是恼极了,又当如何?
柳长明心里没底,越发心虚。
“不可以说吗?”
常又生终于缓缓移过目光,定定瞧向那小孩。
柳长明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无奈道:“我们认识的。”
犯了错,该及时止损,而不是一错再错。
常又生轻嗯了一声,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身子往后稍仰,靠上椅背,等着他下文。
这反应……,柳长明的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可话一出口,便回不了头,他苦笑了下,接着道:“我是柳长明。”
长久的寂静,常又生像是没听到,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她又看向门外,漆黑的夜里雨声淅沥,狂风骤雨正冲刷拍打每一处没有遮挡的地方,雷电轰鸣下,偶尔看的见她院门前的那棵树。
柳长明不敢打扰她,只能坐着干等,连带着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想起了坐等宣判的囚犯,等着那一刻的宣判,又害怕那一刻的来临,觉得口中发涩,涩到心中又发苦,分外煎熬。
煎熬到最后,只剩下脸上浮着的苦笑和心中无尽的后悔,他何苦打着别人的旗号去诓骗她到现在,现下她如何反应,算到如今,也全是他咎由自取了。
又过了一会,终于,常又生有了反应。
她站起身,挟着身上的被子,走到门外,坐到檐下的青石阶上,看雨去了。
柳长明默默跟着她,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试探着也坐了下来,眼睛余光小心地窥着常又生。
常又生不说话,柳长明怕一开口惹恼了她,也不开口,二人相对无言,就这般坐了下来。
雨下到后半夜,渐渐小了。
常又生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屋:“我明日辰时要去找齐前辈练剑,若是起晚了,记得叫我。”
意料之外的喜悦,柳长明猛地站起身,转身跟上她:“好——”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常又生醒了,她心里装着事情,睡不长久。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打开门。
门外坐着一个小孩,更准确的来说,一个披着小孩皮的大人。
那人听到声响,垂着的眼皮立即掀了上去,露出一双因为看不清而总是弥着雾气的大眼睛。
他站起来,因为坐的太久,有些踉跄,更显无措。
不得不承认,那人长了一副很乖的样子,垂着眼的时候,面上总是显得格外素净漂亮,令人想要与之交流说话,至少以往是这样。
如今,常又生别过眼,胃里翻涌,感觉到一阵恶心。
她给了他机会,她隔了半夜久去想清楚这件事情。
她想他虽然骗了她,可终归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情,就像她最开始也隐瞒了身份说自己是来财。她想虽然他在身份一事上有所隐瞒,可是一起吃鸡练剑聊天的日子却是实打实的,她总不能全盘否定。
可是,可是……
常又生还是感觉到一阵恶心,一想到他披了张小孩的皮在她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她胃里就一阵翻涌,从昨天晚上,再到今天早上,这种感觉只增不减。
“我去学剑,你不要跟着我,也不要和我说话,你去找刀不忍吧,我不想看见你。”说完这些话,常又生径直走了,留下在原地错愕的柳长明。
常又生去的时候尚早,齐合到的时候她已经待了一会。
齐合见到她,瞧见了她两个大黑眼圈,蹙眉:“你昨天没睡好?”
没睡好的学生私心里来讲,他不大愿意去教,因为教学效果不好。
常又生摆摆手笑道:“不影响不影响。”
齐合的眉毛蹙得更紧了,有些后悔自己昨日的决定,觉得她实在太随意,但转念一想也不真是自己的徒弟,又不大放在心上了,心中郁结少了几分。
“也罢,且随便教你两招。”
齐合不愿意费心力教常又生,心中这样想的,口中便也直接这样说了出来,毕竟他实在没必要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心中的想法,更何况她这个学生他本来就哪哪都不满意,只是因为头脑一热就揽下了这个差事,如今头脑冷静下来,自然千百倍不耐烦。
“等一下前辈。”常又生道。
“又怎么了?”
常又生觑着齐合不耐烦的脸色,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他一下,以免再生事端:“前辈,昨日齐明将幻月镜,沧溟锁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齐合脸色一僵,而后略微泛青。
那逆徒抱着那孽障的身体,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他气的不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倒是忘了这茬。
“前辈现在要去找他吗?”常又生极为乖巧地问。
齐合一甩袖子:“我找他做什么?他能翻出什么风浪?!你且看好了,我今日教你一招,叫破沧浪。”
“好。”常又生站在一旁,做洗眼恭看状。
齐合见她那狗腿状,不免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拿出剑,挥出一道剑气。
不得不说作为无情道大佬,齐合还是名不虚传的,方才还是轻蔑的神态从握剑那一刻开始,便全变了,周身气势一凛,神情严肃,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凌厉和认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挥出那一剑,饶是并非对着常又生,常又生站在旁边,仍是觉得受到了巨大冲击。
凌厉且强横的剑风从她面前呼掠而过,带起她额间碎发,像刀子一样,刮得她脸生疼。
这是一股极其霸道的剑气,一剑未平,一剑又至,带着藐视一切的蛮横自信和气势,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要斩破扫荡所有障碍,荡平眼前的一切!
剑光连绵如同大江叠浪,长河奔涌,吞狼驱虎,气势长虹不绝,前浪不平,后浪翻涌,不见首尾,只觉无穷深厚,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