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花厅,陈设极为简单。除去只刷着一层清漆的半旧黄杨木几案,别无他物。格棱窗半卸,灯盏明亮,院内草木的倒影,映在纱帘上,随着微风在青石地上摇晃。
周勖宁端坐在屋中央塌上,孟希夷孟道夷分坐左右侧。从进屋后,他几乎一言不发,垂眸翻看着案上的卷宗。
甲丁躬身进屋,手上拿着一张弓,一个布袋。他看了眼孟希夷孟道夷,神色迟疑。
周勖宁收起卷宗,道:“无妨,直言便是。”
甲丁方才道:“奉殿下旨意,从巷中寻来了兵器,请殿下过目。另有一辆驴车,两辆骡车是赁来,车夫不知究竟,已放他们离开。抓来的一行人,皆是京城地痞,乙丁在审问。”
周勖宁颔首,甲丁躬身施礼,悄无声息退下。
孟希夷视线不受控制从那张弓上,移到紧挨着的另一张弓,堆叠的小报,文案卷宗上。
周勖宁终于抬起眼来,目光淡然掠过兄妹两人,随手拿起弓。
弓箭皆普通寻常,兵营中常用的中弓。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打开了布袋。
布袋中装着拇指大小的鹅卵石,鹅卵石带着锋利的角,有一颗角上沾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孟希夷看到鹅卵石,呼吸一窒,她挤出僵硬的笑,语无伦次地道:“表哥,多谢表哥搭救。表哥忙,我与大哥就不多打扰,先行告退了。”
周勖宁眉心微蹙,他难得动怒,道:“再叫表哥,罚没去西北充军。”
她奔跑快如驯鹿,能用兵将所使的中弓,箭无虚发,去军中倒是一把好手!
孟希夷识相地闭嘴,央求道:“爹娘在家中等着,大嫂怀有身孕,不见我们归家,不知该多着急。恳求殿下放大哥回去给爹娘道声平安,殿下有话,问我便是。”
周勖宁望着孟希夷,不由得淡淡笑了起来。
她与初见时不同,因着进宫,穿上了九成新的丁香色衫裙,外罩雪青半臂。头顶挽着双丫髻,余下的乌发束在脑后。此时她的袖口绑着,裙摆扎在腰间,发髻松垮耷拉着,看上去既狼狈,又透着一股难言的匪气。
这是他平生初次看走眼,在福宁宫虽隐约感到她在敷衍程贵妃。亲自出来问话,她的回答虽含糊其辞,念着孟家铺子有她阿爹,大哥在,她知晓不多倒也正常。
周勖宁心中始终有个疑问,大长公主一心要做下九流的丧葬行当,足可见这个行当利润丰厚。
朝臣官员们的折子,他一向只相信两成,出宫来到桂花巷,打算深查一番。
谁曾想,竟让他遇到了追杀!
孟希夷怔怔望着周勖宁的笑颜,他的笑容极浅,一闪而过,犹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她的心,也像是随着烟火散去,从充盈到荒芜,直跌落下去,顿时大感不妙。
周勖宁唤了侍卫进屋,吩咐道:“差人去孟家铺子传话,他们两人无恙,要迟一些归家。”他顿了下,道:“送热水饭菜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孟道夷紧张惊吓过度,仍旧呆呆坐在那里。孟希夷却心跳如擂,下意识去端茶吃起来,极力掩饰着心虚。
周勖宁的视线,落到她伸出来的手上。她的指甲涂着蔻丹,食指中指肌肤上,猩红点点与墨迹交错。
文武双全。
仆妇捧着热水饭食进屋,周勖宁顿了顿,道:“你受了伤,且先清理,再涂药包扎。”
孟希夷本要拒绝,她眼珠转了转,放下茶盏凝视着自己的手。须臾,她的双眸便盈着泪光,起身屈膝施礼谢恩:“多谢殿下,我的手要不是殿下,怕是要毁了。”
周勖宁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他恼怒莫名,道:“毁不了,休得再耍花招。”
孟希夷见他软硬不吃,只能老老实实应是。她在榻上坐下,再不敢多发一言。见到裙摆还塞在腰间,赶忙偷偷扯下,连着绑袖的绳索,一并藏在袖袋中。
洗漱包扎完,仆妇在食案上摆好了饭菜。周勖宁面前的饭菜与他们一样,都是些时令的菜蔬,朴素清淡,荤素搭配适当。
虽没吃到御膳,孟希夷却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吃着饭,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周勖宁却似乎不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斯文地举起筷子捡菜,随意地问道:“你会射箭,鹅卵石.....”他沉吟片刻,“应当是弹弓。你奔跑迅速,从何处学得这些本事?”
孟希夷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祖母嫌弃我八字不好,又是女丁,生下来时就要在尿桶中溺死我。阿娘舍不得,拼命将我救了下来。祖母始终厌恶,成日打骂。邻里之间生怕沾了晦气,无人跟我一道玩耍,还时常欺负我。我学了射箭,弹弓,奔跑,都是为了活命。”
说完,她朝孟道夷看去。孟道夷赶紧吞下饭,点头如捣蒜道:“阿希说得是,都是为了活命。”
周勖宁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他不置可否,道:“你读过书?”
孟希夷道:“大哥读过私塾,我以前常去私塾玩耍,在私塾里学了不少字,跟着大哥也学了些。不会做学问,只识字,会写。”
她一说完,孟道夷马上点头,道:“阿希没读过书,识字,会写大字。”
周勖宁垂了垂眸,问道:“白云寺的圆空,你可与他相熟?”
孟希夷马上想到广觉,周勖宁对这门高僧算过的亲事起了疑心。不过,她与圆空不熟,与程丰垚的亲事与她毫无关系,坦坦荡荡地道:“圆空方丈是得道高僧,我去过白云寺,从未见过他。”
孟道夷道:“阿希想见圆空大师,只是没银子没权势,见不上。”
兄妹两人一唱一和,孟道夷如应声虫一样,只管随着孟希夷的话说下去。周勖宁默然之后,让侍卫进屋,将孟道夷请到了旁屋。
孟希夷眼睁睁看着孟道夷离开,他老实巴交,又是面对太子的侍卫,开口一问,他肯定什么都交代了。
周勖宁瞧着孟希夷闷闷不乐的摸样,眼里笑意闪过,慢吞吞问道:“你时常去护国寺?”
孟希夷含混着答道:“我常去护国寺拜佛,求菩萨保佑平安。”